第一步……算是……暂时……稳住了。
这个念头闪过，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
但他知道不能彻底睡去，高烧和寒气仍在体内肆虐。
他喉结再次滚动，用尽气力，从干涩疼痛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不堪、几乎只是气音的字：
“冷……被……厚……”
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却清晰无误地传入了李大山和李学富的耳中。
能说冷，要被子，这说明意识在进一步恢复！
李大山猛地回过神，慌忙将弟弟轻轻放回炕上，拉过那床破棉絮紧紧裹住，又转身对李三山急道：
“快！去把你和我那床被子也抱过来！给你二哥盖上！”
李学富看着这一幕，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线，但眼中的沉重并未减少。
能喝下姜汤，能喊冷，是好事，但这孩子身子亏空得太厉害，这次的寒气又重，能不能熬过这一夜的高热，还是未知之数。
他上前一步，伸出粗糙的手，再次探了探李云天的额头。
触手依然滚烫，但似乎……那烫，不再是纯粹死寂的烙铁般的感觉，隐隐有了点“活气”？
“大山，” 李学富收回手，沉声道，“姜汤起了点效，但还不够。夜里警醒点，随时摸着他的额头和手脚。
若是烧得实在厉害，或者手脚冰凉怎么都捂不热……唉，就再用冷水浸了布巾，给他擦擦额头、腋窝。”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灶台和面黄肌瘦的李三山，又补充道：“我家里……还有小半碗粗盐，明天让大丫过来拿。化点盐水，若能喂他喝下一些，也是好的。”
这已经是这个贫穷的族长，此刻能拿出的、最“珍贵”的支援了。
盐，在这个时代，对于赤贫之家，同样是金贵东西。
“谢谢族长太爷！谢谢！” 李大山又要跪下，被李学富摆摆手拦住了。
“好生照看着吧。”
李学富最后看了一眼炕上裹在层层破被中、只露出一张惨白小脸的李云天，摇了摇头，拄着拐杖，脚步沉重地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土坯房。
屋门关上，将凄厉的风声暂时阻隔在外。
李云天躺在层层破被下，身体的寒冷和内部的灼热依旧在交战，但他的神志却因为那一碗姜汤和短暂的“交流”而更加清醒。
盐……盐水……很好，可以补充电解质，防止脱水……族长懂一些急救常识……
大哥……需要引导他进行物理降温……但直接说“物理降温”他听不懂……
他再次积蓄微薄的力量，在李大山东手西脚给他加被子的时候，极其艰难地、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哥……布……凉水……额头……擦……”
李大山正满心慌乱，听到弟弟气若游丝的声音，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这不就是族长太爷刚才说的意思吗？二山自己也感觉到了！
“对对对！擦额头！二山你真聪明，和族长太爷说的一样！”
李大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对李三山吩咐，“小三，快去，打点凉水来！要干净的！”
李三山“哎”了一声，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李云天闭上眼，不再试图说话。
他将仅存的精力，全部用于对抗体内的病魔，感受着那一点点姜汤带来的暖意，并开始默默回忆更多关于这个时代、这个村落、这片山野的细节，同时，前世那些关于草药、关于野外生存、关于最原始农业改良的知识，也开始在他脑海中缓慢而坚定地复苏、筛选、排列……
长夜漫漫，寒风呼啸。
但在这破败的土坯房内，一点微弱的生机，已然顽强地重新点燃。
而点燃这生机的新灵魂，正以惊人的坚韧和智慧，开始为这必死的局面，谋划第一缕曙光。
随着持续的物理降温，加上姜汤的热量起到了作用，半个时辰之后，李云飞身体感觉好了许多，精神也好一点。
李云天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不再像之前那样模糊不清，但依然笼罩着一层薄薄的虚光。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大哥李大山那张凑得极近的脸——黝黑的皮肤上汗渍与烟灰混成一道道污痕，眼眶深陷，眼球布满血丝。
但此刻，那双总是带着点憨直茫然的眼睛里，正爆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死死地盯着他，一眨不眨。
紧接着，是李三山那张写满惊喜、泪水还没干透的小脸，他紧紧攥着拳头，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再旁边，是两个更小的身影。
八岁的大丫努力踮着脚尖，小手扒着炕沿，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水光，却紧紧抿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二哥。
五岁的小丫被大丫半搂着，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懵懵懂懂地看着醒来的二哥，似乎还没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感觉到笼罩在头顶的可怕阴影正在散去。
四双眼睛，四道目光，紧紧地、专注地、带着劫后余生般巨大期盼地，聚焦在李云天脸上。
这目光太沉重，也太灼热，让刚刚从鬼门关边缘挣扎回来的李云天心头猛地一颤。
那不是单纯的关怀，那是溺水者看到浮木，是濒死者看到最后一线生机。
在这一刻，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不仅仅是李云天，也不仅仅是李二山，更是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里，被所有人依赖和仰望的“主心骨”。
“大哥，二哥醒了！二哥睁开眼睛了！”李三山带着哭腔的喊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这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喜悦和如释重负。
李大山喉咙里“嗬”地响了一声，像是堵了太久的气终于顺了过来。
他猛地抬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那动作又快又重，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后怕都擦掉。
然后，他咧开嘴，想笑，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下撇，最终变成一个混合着笑与哭的扭曲表情。
“二山……二山……你、你真醒了？还……还冷不冷？头还疼不疼？想不想喝点水？”
他一连串地问，声音粗嘎，语无伦次，那只刚刚还给弟弟擦额头的手，悬在半空，想去碰碰弟弟的脸确认不是幻觉，又怕碰坏了，局促得不知该往哪里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