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学富的目光扫过这间几乎要被贫穷压垮的土坯房。
墙壁上的裂缝在昏暗中像一道道黑色的泪痕，勉强糊上的旧纸在穿堂风中簌簌抖动。
屋角的灶台冷冰冰的，铁锅里只有一点看不清颜色的糊糊早已凉透。
几件破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搭在一条麻绳上，那是全家五口人所有的体面。
地面是夯实了的泥地，坑洼不平，角落里堆着些干草，那就是几个孩子睡觉的“床铺”。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淡淡的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属于久病虚弱之人才有的衰败气息。
这哪里像个家？
分明是个勉强遮风挡雨的壳子，而如今，连壳子里那点维系着生机与希望的魂，也要被抽走了。
他仿佛能看见，若二山真的没了——
憨厚却顶不起事的大山会更加沉默，像头受伤的耕牛，只会更拼命地往山里、往田里钻，用近乎自毁的劳作来麻痹痛苦，却很可能在某次劳累或意外中倒下，或者因照顾不周，让更小的弟妹……
老三李三山，那孩子才十一岁，平时就怯生生的，最爱黏着二哥。
若没了二哥的庇护和教导，怕是要彻底缩回自己的壳里，再不敢看人。
大丫六岁，已经开始学着帮家里拾柴、看顾更小的妹妹，小脸上过早地没了孩童的天真，只有小心翼翼的惶恐。
若家里最后的“聪明人”不在了，这两个女娃娃的未来……李学富几乎不敢想下去。
在这山村里，没了父兄有力庇护又家境赤贫的女孩，命运就像风中的草籽，落到哪里，便只能在哪里挣扎求生，甚至可能被早早换出去，只为给家里换几斗救命粮。
这个家，就像一驾本就破烂不堪、零件松动的牛车，全靠李二山那双瘦弱却灵活的手在暗处紧紧攥着几处关键绳索，勉力维持着平衡，在坑洼的山路上一点点挪动。
如今，这双手要松开了，牛车顷刻间就会散架，车上的人，也必将摔得七零八落，遍体鳞伤。
李学富甚至能想象到，不久之后，村里人或许会这样议论：“唉，大山家那五个孩子，到底是没福气……”、
“二山那孩子可惜了，看着就是个机灵的，要是能长大……”、“剩下那几个小的可咋办？族里也难啊……”
然后，在几声叹息后，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族人们，也只能各自转头，继续为自家的生计奔波。
有限的接济终会耗尽，剩下的，恐怕就只有眼睁睁看着这个家逐渐消失在村子的边缘，成为又一个“以前村西头那家”的模糊记忆。
屋外，天色彻底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仿佛就压在屋脊上。山风不再只是呜咽，开始变得尖利，猛烈地摇晃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卷起地上的尘土从门缝里灌进来。
远处连绵的黑色山影，此刻像巨大的、沉默的兽脊，将李山村紧紧围困在这贫瘠的“盆底”，冷漠地注视着这户人家里正在发生的微小悲剧。
炕上，李二山的呼吸似乎更微弱了，胸口那点起伏几乎难以察觉，惨白的脸上，连最后一丝属于活人的生气都在快速流逝。
李大山已经不再磕头，他只是瘫跪在那里，死死盯着弟弟的脸，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全是茫然和一种近乎空洞的恐惧，仿佛灵魂已经随着弟弟那微弱的呼吸一起飘走了。
李学富枯树般的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粗布衣角，指节泛白。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那声沉甸甸的叹息终究没有再次吐出，而是化作了一口冰凉苦涩的气，堵在胸口。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不是办法，但可能是此刻唯一能做的、带着最后一点温度的事情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砾上磨过：
“大山啊，你起来……光跪着，没用。”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看向窗外那沉郁得令人窒息的天色，又转回李大山脸上，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艰难：
“去……把灶膛点上火，烧点热水。再……再去你三叔公家，看他那儿还有没有年前晒的姜，讨一块来，熬点姜汤……能不能灌下去，就看……看这孩子的造化了。”
这哪里是救治？这分明是尽最后一点人事，听天由命。
李大山像是被这话惊醒，身体猛地一颤，连滚爬爬地起来，腰后别着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
“烧水……姜汤……姜汤……”跌跌撞撞地扑向那冰冷的灶台。
李学富不再言语，只是佝偻着背，默默走到炕边，伸出那双见证过太多生死别离的手，极其缓慢而轻柔地，替李二山掖了掖那床硬邦邦、补丁摞补丁的破棉絮。
指尖触及少年冰凉的脸颊时，老族长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屋里，只剩下李大山手忙脚乱生火的窸窣声、柴禾噼啪的微响，以及屋外越发凄厉的风嚎。
这山村初冬的夜，才刚刚开始，而对这个家来说，今夜，注定漫长如永劫。
李云天感觉自己像是沉在冰冷幽暗的深海之底。
耳边是模糊的、断续的声响——风声呜咽，柴火噼啪，还有压抑的、带着哭腔的男声，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听不真切。
身体的感觉更清晰：无处不在的、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钻进骨髓，仿佛连血液都要冻结；
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气流进出；
喉咙干涩灼痛，嘴唇皲裂，舌尖尝到铁锈般的腥甜。
这不是他的身体。
这个认知带着冰冷的惊悚感，刺破了他混沌的意识。
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熟悉的、充斥着仪器低鸣和淡淡消毒水味的研究室里。
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抗旱高产小麦阶段性数据分析报告还亮着微光，手边的浓咖啡已经凉透。
连续熬了第三个大夜，太阳穴针扎似的疼，他只是想趴在桌上眯十分钟……然后，就是一片黑暗，和此刻这溺水般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