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胜林继续念，语气很平，但平底下有一种满足——水库是村集体的，以前没人觉得那潭水能生钱，黄磊当初承包下来，如今一年下来，四十三万，不算多，但那是白捡的，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第四项收益便是中药材了，有收购野生药材加工的，也有我们自己种植的，两项相加，今年中药材加工厂的营收为四千七百五十万元。”
胜林报完这个数字，抬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然后继续说道：“饲料加工厂今年生产了三万吨饲料。
猪仔与肉猪一共消耗了一万八千五百吨，养鸡场消耗了八千五百吨，当前库存三千吨。
这部分没有计算价值，只记了收购原料的费用。”
他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那是支出部分。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那么让人高兴、但又必须面对的事。
“全年下来，养殖加药材种植加工，总营收为两亿零七百万。
这不算猪仔收益，转场至豫省的也未付款，因为我们想的都是家族自己的产业。”
他说到“家族自己的产业”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
“再说今年的支出部分。首先是人员工资——目前我们长期聘用的工人有二百四十五人，月工资开的是三百五十元。
累计发放工资约一百零三万元，临时聘用工人费用二十三万元。没有计算我们自家人的工资。”
他说“没有计算我们自家人的工资”的时候，几位嫂子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她们心里清楚，自己男人的工资没算进去，不是忘了，是没打算算。
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什么？心中更加清楚，那个最小的堂弟黄磊肯定不会亏待他们的。
“饲料厂这边，今年收购青苗、玉米以及其它配料，一共耗资七千五百万元。
鱼苗花了三万元，药材种子花了七万多元，电费、设备维修换件等其它费用花了五十八万元。”
胜林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全年下来总支出为七千六百九十四万元，上缴税费九百三十万元，净利润达到了一亿两千零七十六万元。”
胜林讲完了，靠在椅背上，双手捧着搪瓷缸子，指尖微微泛白。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有交出成绩单的自豪，也有一种“这一年总算没白干”的踏实。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在算账，有人在感叹，有人在对几位堂哥竖起大拇指。
几位嫂子的表情最丰富——大嫂卢贵香低着头，手里的毛衣针走得更快了，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的平静；
二嫂李小凤抱着孩子，眼眶微红，大概是想起胜义这一年瘦了十几斤的样子；
三嫂雷玉琴最直接，脱口而出：“一个多亿！我的天！”
然后被胜龙瞪了一眼，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几位伯父的反应克制得多。
大伯黄吉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了一句“胜林这一年辛苦了”，语气平淡，但分量很重。
二伯黄兴安抽着烟，眯着眼睛，看着胜林，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三伯黄友安往火盆里添了一块炭，用火钳拨了拨，火苗蹿起来，映在他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上，让那张脸看起来像一幅烧制在陶罐上的古老画像。
四伯黄顺安坐在靠门的位置，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目光在几个侄子身上来回游移，像是在看一件件让他骄傲的作品。
黄磊没有马上点评。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转向胜义。
“二哥，你也说说豫省那边的情况。”
胜义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蓝色的笔记本，翻开。
那个本子比胜林的新一些，但边角也有些卷了，大概也是经常翻阅的缘故。
他翻到记录的那一页，用手指着上面的数字，声音没有胜林那么响亮，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实在。
“小磊，大哥，豫省的养殖场与饲料厂是同时开建的。
九零年十二月我们考察过后，在豫省阳市建了一座可养两万头生猪的大厂，征地三百三十亩。
配套建了一座年产饲料八万吨规模的饲料加工厂，征地两百亩，留足了发展空间，后续可增加十条生产线，生产规模可达十六万吨。”
胜义说到“留足了发展空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前瞻性的笃定。
那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是黄磊在电话里反复叮嘱的——“地多征一些，以后要扩大规模的时候不用再跑手续。”
当时他觉得黄磊想得太远，现在看，不是黄磊想得太远，是他看得不够远。
“养鸡场的规模更大，征地五百亩，使用了三百亩，剩下的两百亩留待后期扩建。
目前养殖蛋鸡二百五十万只，肉鸡三十万只。”
二百五十万只蛋鸡，三十万只肉鸡。
这个数字从胜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堂屋里有几个人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不是惊讶，是震撼。虽然他们如今也见识到了大型养殖厂，但听到又一家自家产业建成，仍旧震撼不已。
在他们的记忆中，养鸡就是家家户户在院子里圈个篱笆养几十只，能养几百只的就算是养鸡专业户了。
二百五十万只？那是他们之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三个厂子的建设至投产，累计投资一点三个亿。
不仅花光了去年一个亿的利润，亏空的三千万还是大哥今年五月份支持的。”
胜义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
大伯黄吉安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堂屋里，每个人都能听到。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这钱赚得狠，花的也快啊！”
二伯黄兴安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接过话头：“可不是嘛。去年赚了一个亿，今年又投进去一个多亿，这钱还没在口袋里捂热乎呢。”
三伯黄友安点了点头，闷闷地说了一句：“不过小磊说得对，钱花了才是钱，存着是纸。”
四伯黄顺安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和几位哥哥是一样的——心疼，但理解。
心疼是本能，理解是信任。
几位嫂子听得心惊肉跳。
一个多亿，这辈子从她们手里过一遍的钱都没这么多，但在这些男人的嘴里，像说几百块钱一样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