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昊来得快,走得也快。
从推门进来汇报到合上公文包转身离开,前后不过三个小时。
黄磊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起身,思绪也从将与江天昊所聊的股市上收了回来。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江天昊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椅垫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压痕,那是江天昊坐了三个小时留下的印记。
凌云国际,这是黄磊有意留下的一个暗手。
手下人之中,知道这家公司存在的,除了汪倩、王敏与卫子明之外,便无人知道了。
不是不信任其他人,而是有些棋子,不需要太多人知道。
知道的人越少,棋路就越隐蔽;棋路越隐蔽,落子的时候就越出人意料。
汪倩、王敏与卫子明知道凌云国际,是因为曾经的凌云国际叫旭日投资,这三人也是黄磊手中的第一批高管,都接触过旭日投资。
至于其他人——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把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种好,就够了。
黄磊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椅子移到天花板,又从天花板移到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整个旭日集团的版图过了一遍——超市、电子、酒店、实业、外贸、服装、物流、地产、金融。
九个板块,九根柱子,撑起了旭日集团这座大厦。
有的柱子粗一些,比如超市和电子,已经能独当一面,为集团贡献大量的现金流和利润;
有的柱子细一些,比如物流和地产,还在投入期,还在烧钱,还在打地基。
但他心里清楚,再过五年、十年,那些现在看起来很细的柱子,也会长成参天大树。
明年就是九十三年了。
九三年,国内经济开始起飞,这是大势,谁也挡不住。
南巡讲话之后,改革开放的力度一年比一年大,外资进入的速度一年比一年快,市场竞争的激烈程度一年比一年强。
他必须做好产业布局,借助这股经济高速发展的势头,快速发展自己的产业,为与国际资本巨头和那些跨国大集团竞争做足准备。
超市要应对沃尔玛和家乐福等国际零售巨头,电子要应对索尼和松下,酒店要应对万豪和希尔顿,服装要应对ZARA和优衣库。
这些国际巨头,现在还没有大举进入中国市场,但它们已经在门口了。
当它们冲进来的时候,旭日集团不能是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弱者,而必须是一个有资格坐在牌桌上与它们对弈的对手。
这次年会开得很成功。该总结的总结了,该规划的规划了,该布置的布置了。
手下的产业除了那些正在快速积累资本的板块——超市、电子、电器、外贸——能够为集团的持续扩张提供充足的现金流之外。
还有像物流、地产、Vcd这些板块,虽然在短期内看不到多少利润,甚至还要持续投入大量资金,但它们是在为未来布局,是在为五年后、十年后的旭日集团打地基。
有些钱,现在花出去,是为了以后赚回更多的钱;有些苦,现在吃了,是为了以后不吃更大的苦。
这个道理,他懂,他希望手下的人也懂。
忙碌了一年,总该歇几天了。
十二月三十日,黄磊处理完了年前最后一批文件,把办公室收拾干净,交代程月假期的事,便驱车回了麻姑。
从江城到麻姑,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他坐在后座,王波开车,余超坐在副驾驶。
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厂房,从低矮的厂房变成空旷的田野,从空旷的田野变成熟悉的山丘和河流。
越靠近麻姑,路越窄,但空气越冷。
他摇下车窗,吸了一口冷冽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九三年的元旦即将到来,他回到麻姑,与妹妹黄敏相聚,一起过元旦。
车停在自家楼下的时候,他远远地就看到了黄敏。
小姑娘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她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嘴里喊着“哥!哥!”
一边喊一边朝车子跑过来,羊角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像两只扑棱着翅膀的蝴蝶。
王波把车停稳,黄磊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跨出去,黄敏就扑了过来,两只手紧紧地搂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大衣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哥你可算回来了,接到你回来的电话,我可是在楼下等了好久。”
黄磊伸手搂住妹妹的肩膀,手掌覆在她瘦小的肩胛骨上,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透过棉袄传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妹妹头顶的羊角辫,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想哥了?”
“嗯。”黄敏用力地点了点头,脸还埋在他大衣里,声音闷闷的,“天天想。”
“哥这不是回来了嘛。走,上楼。”
黄磊一手拎着给黄敏带的礼物——一个粉色的新书包,里面塞满了课外书和文具——另一只手牵着妹妹的小手,上了楼。
堂姐丽霞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她围着一条碎花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灶台前翻炒着什么。
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混着油烟味,在楼道里弥漫开来,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家常的味道。
看到黄磊进来,她探出头,笑着叫了一声“小磊回来了”,语气平淡得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回来了。”黄磊换了鞋,把礼物放在沙发上,走到厨房门口,“霞姐,做什么好吃的?”
“都是你和小敏爱吃的。”丽霞转过身,用锅铲指了指灶台上的几盘菜,“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鸡汤在砂锅里煨着。
你爱吃的红烧肉我也做了,五花肉是早上去菜市场挑的,肥瘦相间,炖了一个多小时了。”
黄磊看着那几盘菜,心里一暖。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感动的人,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几年,心肠早就硬了。
但每次回到麻姑,回到家,看到她忙前忙后地张罗一桌子菜,看到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看到她灶台上一刻不得闲的身影,他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就会被轻轻地触动一下。
那种感觉不是感激,而是愧疚。
丽霞比他也大不了几岁,二十出头的姑娘,在别的人家,她却把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替他照顾妹妹这件事上。
午饭很丰盛,摆了满满一桌。
黄敏吃得满嘴是油,筷子不停地伸向那盘糖醋排骨,一块接一块的。
她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元旦汇演她们班排了一个舞蹈,她是领舞;
数学老师表扬她了,说她最近进步很大;
同桌小丽送了她一张贺卡,是她自己画的。
黄磊听着,笑着,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妹妹碗里,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默默地想,这就是他拼死拼活赚钱的意义。
不是为了那些冰冷的数字,不是为了在年会上听到那些振奋人心的汇报,而是为了让这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能一直这么快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