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蔡东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那种不安和疑虑已经从他的眼睛里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之后的清醒,“我明白了。”
他翻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下了几个关键词——“特殊安保队伍”、“境外”、“特种部队退伍”、“薪资翻倍”、“保密”。
他的字迹比刚才更重了,每一笔都像是在刻字,而不是在写字。
“回去之后,我先筛选一批合适的人选。”
蔡东抬起头,看着黄磊,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被信任之后的责任感。
一种“这件事交给我,你放心”的笃定,“然后一个一个地面谈,考察他们的政治素质、业务能力、家庭背景、个人意愿。这件事急不得,宁缺毋滥。”
“不急,但也不能拖。”
黄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明年底之前,队伍要拉起来,人员要到位,训练要完成。后年,可能就要派出去。”
蔡东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明年底之前”三个字,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黄磊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了,将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轻响像是某种信号,告诉蔡东——这件事,就说到这里。
“好了,其他的事,你看着办。京都那边的收购,选一个可靠的人接替你的工作,配一个懂文物、懂法律的律师。
收购的标准不变——有多少要多少,不设上限。
但是有一条,不能因为收购文物而触犯法律,不能买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能助长盗墓和走私。这一点,你一定要交代清楚。”
“明白。”蔡东合上笔记本,将笔别在笔记本的绑带上,动作干净利落。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黄磊。
“老板,还有一件事。”
蔡东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犹豫,“京都那边收上来的文物,需要请专家鉴定一下。
我们自己找人看,只能看个大概,真伪、年代、价值,需要有权威的鉴定报告。
将来如果要保险、如果要转让、如果要捐赠给博物馆,都需要这些文件。
最主要的是怕被人做局坑,把假货赝品给收了回来。”
黄磊想了想,点了点头。
蔡东考虑得很周全。
文物鉴定不是看一眼就能定的事,需要有经验的专家,甚至需要多个专家联合鉴定。
四百多件文物,全部鉴定下来,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也不是一笔小钱能搞定的。
但这笔钱必须花,这些事必须做。
不是为了转让,不是为了保险,而是为了给这批文物一个“身份证明”。
再过十年、二十年,当这些文物的价值被世人充分认识的时候,那些鉴定报告就是它们最有力的背书。
“你联系一下故宫博物院或者国家文物局的专家,请他们帮忙鉴定。”
黄磊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要一次性把所有的文物都亮出来,分批、分次、低调处理。
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们有这些东西,多花点鉴定费也无所谓。”
蔡东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回过头,看了黄磊一眼。
“老板,那我先走了。京都那边,我会安排妥当。”
“好。注意安全。”
门关上了。
蔡东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但那沉稳的节奏,像是一颗正在远去的心跳。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黄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
小雨已经停了,但天色还是很暗,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可能再下一场。
远处的长江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暗淡,但江水还是一样地流着,不急不慢,不增不减。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的事。
这支特殊的安保队伍,不仅仅是用来保护非洲和中东的矿山的。
那些矿山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一层,他今天没有对蔡冬说——不是不信任蔡冬,而是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些人,那些从特种部队退下来的精英,他们不只是在矿山站岗放哨的保安,他们是他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上,为自己、为旭日集团、为那些他珍视的人和事,建立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道防线,也许永远不会被用到,但必须有。
因为当真正需要它的时候,临时抱佛脚是来不及的。
他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了一个键。
“程月,把下午要签的文件送过来。”
“好的,老板。”
接下来三天,黄磊一直在集团处理公务。
十二月的江城,白昼短得像被谁偷走了一截。
早上七点天亮,下午五点天色就暗下来了,留给工作的窗口期不长,但黄磊的效率很高。
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小山,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签,该批的批,该驳的驳,该留中不发的留中不发。
程月端着茶进进出出,每次进来都看到老板保持着差不多的姿势——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左手压着文件,右手握着笔,目光在纸面上快速地移动。
他的眉头偶尔会皱一下,但大多数时候是舒展的,像是在做一件他早已驾轻就熟的事。
超市的新店选址报批,他批了。
物流基地的设备采购清单,他看了两遍,删掉了几项可有可无的,加了一项更重要的,然后签了。
电子科技公司的二期工程进度报告,他仔细看了每一个节点的完成情况,在“研发中心主体结构封顶”这一行下面画了一条红线,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设备安装提前进场,不要等”。
服装公司的设计师法国培训方案,他批了预算,但加了一个条件——培训回来后每人要提交一份详细的考察报告,并在集团内部做一次分享。
三天时间,他处理了几十份文件,打了十几通电话。
节奏很紧,但不乱。
每一件事都有条不紊地推进着,每一个决策都有清晰的理由和依据。
旭日集团这艘大船,在九二年的最后半个月里,正在为来年的远航做最后的检修和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