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茶的黄磊又接着说道：“领导您想想，如果我现在只拿几百亩地，明年后年又要扩产，又要年年跑审批，不仅我自己麻烦，县里各位领导也得一次次开会研究，这不也是给政府工作增加负担吗？
与其这样零敲碎打，不如趁着眼下县里支持，咱们一次性把框架搭好！
至于用地租金，该多少就多少，我绝不拖欠，按最高标准交都行！相关的税费、承诺的就业岗位，一样都不会少！
再说了我做的两份企划领导都看过，可行性是完全没有问题。再加上不缺资金，这两家企业还能办不好？”
黄磊的一番话，既有雄心壮志，又有实实在在的经济数据支撑，还点出了“一次性解决、避免反复折腾”的合理性，更表明了承担责任的决心和财力。
乔爱国沉默了，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画着圈，内心激烈地权衡着。黄磊的成功案例摆在眼前，他描绘的产业前景也确实诱人。
对麻姑这个内陆山区的农业县来说，如果能成，无疑是巨大的飞跃。
但风险同样巨大，万一投资失败，这么多土地闲置，或者项目半途而废，他这个拍板的人压力就太大了。
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炭盆里木炭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良久，乔爱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黄磊：“行！既然你小子把话说到这份上，把家底都亮出来了，也有这份担当，那我这个当县长的，也不能没有魄力！
这事儿，我先帮你提上议程！年前最后一次常委会，我会作为重要议题正式提出来，争取大家支持。”
但他话锋一转，神情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的忧虑：“不过小磊，你给我交个底，拍着胸脯说！这么大的盘子，天文数字的投资，你真能运转得开？
真有把握把这两个厂子都经营好？这不是制衣厂纺织厂，是全新的领域，技术、管理、市场，哪一块都是硬骨头！
我可不希望你步子迈得太大，最后摔个大跟头啊！到时候，不仅你自己损失惨重，县里也会很被动。”
他紧紧盯着黄磊的眼睛，想从中看出哪怕一丝的犹豫或不确定。
乔爱国办公室中，黄磊迎上乔爱国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的眼神清澈而自信，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他坐直身体，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洞悉未来的笃定：
“领导，首先，真心感谢您的关心和提醒。”他先诚恳致谢，随即话锋一转，充满力量，“我敢这么规划，绝不是凭一时冲动。
我做过深入的市场调研，也研究过国内外的发展趋势。先说家电，改革开放十年，老百姓日子是不是越过越好了？
手里是不是开始有余钱了？这消费升级的需求是实实在在的！收音机、黑白电视已经普及，彩电、冰箱、洗衣机就是下一步！
这个市场潜力有多大？您想想全国有多少家庭！只要我们能生产出质量可靠、价格适中的产品，根本不愁销路！
技术？可以引进，可以挖人，可以合作！关键是抢占先机！
再说板栗食品，麻姑板栗是金字招牌，但深加工严重滞后。
板栗罐头、即食板栗仁、板栗粉这些，在南方大城市和出口市场非常受欢迎，附加值比卖鲜果高几倍！
只要我们能建立品牌，打通渠道，全国乃至全球的市场都大有可为！
我有信心，也有能力，把这两家企业都办好，办成麻姑的骄傲！”
这番条理清晰、充满说服力的分析，彻底打消了乔爱国最后的疑虑。
他从黄磊眼中看到了那种属于开拓者的光芒，那是一种在制衣厂初创时就曾见过的、令人信服的光芒。
乔爱国猛地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黄磊面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声音洪亮地说道：“好！有志气！有魄力！
有这份心气和眼光，再加上你的实干精神，这事儿我看能成！我支持你！你回去等消息，年前一定给你个初步答复。”
离开了县政府大楼，重新踏入凛冽的寒风中，黄磊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棉衣领子竖得更高。
天空灰蒙蒙的，铅云低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湿润的寒意，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雪。他抬头望了望天，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地皮的事情算是迈出了关键一步，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另一件事便浮上心头——回家过年。
麻姑县地处大别山北部，县里没有集中供暖设施，冬日里家家户户都靠自生炉火取暖。
乡下烧柴火，城里则多用煤球或木炭。推开家门，一股混合着炭火气息的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堂姐黄丽霞和妹妹黄敏正裹着厚厚的花棉袄，像两只圆滚滚的小熊，挤在堂屋中央的炭火盆旁，一边烤着火，一边低声说着话，手里还拿着烤得焦香的红薯。
“哥哥回来啦！”黄敏眼尖，立刻扭头欢叫一声，随即小嘴一撇，带着浓浓的鼻音撒娇道：“哥哥，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回家呀！这里冷死了！”她说着还夸张地打了个哆嗦，往炭盆边又凑近了些。
黄丽霞看着妹妹娇憨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瞧你这点出息。”话虽这么说，她眼底也流露出一丝思乡的期盼。
毕竟，年关将近，谁不想回到那个充满烟火气和亲情的家呢？
黄磊走过去，带着一身寒气，伸手揉了揉黄敏柔软的头发，触手冰凉，赶紧又把手放在炭盆上方烤了烤，温声道：“快了快了，等我们把年货置办齐，咱们就回家，回咱自己的热炕头！”
“真的？太好了！”黄敏立刻多云转晴，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哥哥，那咱们下午就去买年货好不好？买好多好多好吃的！”
她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琳琅满目的糖果点心。
看着妹妹雀跃的样子，黄丽霞也笑着看向黄磊。黄磊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好，好，下午就去！让你这小馋猫挑个够！”
午饭是黄丽霞做的，简单的热汤面，配上腌好的咸菜，暖胃又舒服。
饭后，三人全副武装，裹上最厚的棉衣棉裤，戴上毛线帽和手套，像三个移动的棉花包，浩浩荡荡地出门，直奔县城最热闹的中心街和唯一的百货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