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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吃凉拌牛腱子的龙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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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新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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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的太安村,大雪片子还在疯了一样往下砸,鹅毛片子扑在脸上跟小刀子刮似的,生疼。

林海洋缩着脖子在门口站定,两只手搓得通红,哈出的白气刚冒个头就被风撕得稀碎。他眼睛死死盯着村口那条路——雪埋了半截,白茫茫一片,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童二柱塞给他的那包中华烟还硬邦邦地揣在兜里,那小子的几句话像烧红的火炭,烫在他心口上,翻来覆去地滚。鼓鼓的钱包在眼前晃,晃得他眼晕,满脑子都是电动车在高楼大厦缝里嗖嗖穿梭的影子。

一想起二柱那得意的嘴脸——叼着烟,眯着眼,话说得轻飘飘的,跟往外撒瓜子似的——林海洋心里就跟猫爪子挠一样,坐都坐不住。再磨蹭下去,开春那波活儿挣的钱,真就要从指缝里哗啦啦全溜走了。

“静安寺,那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方。”二柱当时叼着根烟,烟雾里半张脸若隐若现,话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只要你敢闯、肯拼,一个月挣八千,绝对不骗你。站点现在正缺人,我一句话的事。”

老家那点工钱,薄得像纸,一眼能望到头——穷得安稳,也穷得让人绝望。黑灯瞎火里,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读出了同一句话:干一票,拼了!

没有拖泥带水,没有依依不舍。两床被褥、几件换洗衣服,卷巴卷巴塞进蛇皮袋。徐兰她爹更绝,天不亮就爬起来,早早备好了孝敬张爷爷张奶奶的土鸡蛋,用碎花棉布裹了一层又一层,跟包炸药似的;两只老母鸡现杀的,还带着血温,麻绳捆着腿,码得整整齐齐。一样都没落下。

正月十五刚过,皖南小山村的雪还没化透。山坳里残雪映着灰白的天,村口的风硬得像刀子,一刮就往领口里死命钻。

就在这冷得人直跺脚的天里,林海洋和徐兰跟着童二柱、周叔,先辗转摸到合肥,一脚踏上了开往魔都的高铁。

高铁刚过昆山,窗外的楼房越来越密集。林海洋屁股坐不住,捅了捅二柱的胳膊,眼睛却看着周叔,声音大大咧咧,周围几排的乘客都能听见:“我昨儿还在想,外头人都说深圳才是打工天堂,那是外地人扎堆的城市,不排外,睁眼就能搞到钱,比上海挣钱的机会多。你当初怎么直往上海跑?难道没想过去深圳吗?这是不是不合情理?”

徐兰正揉着发酸的腿,也跟着接话:“是啊,网上也一个劲的说,深圳厂子多,工作好找。只要肯卖力气,钱来得快。工厂上班,还交社保,那是正当职业。咱又没文凭,去那儿不是更对口?”

周叔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手里转着个磨得发亮的烟嘴,没插嘴说话。

对面靠窗的一个老大哥听见了,他穿件洗褪色的工装,脸膛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外混生活的。他把矿泉水瓶往小桌板上一放,“咚”的一声,笑着插话:

“小兄弟,头回出来闯吧?深圳好是好,但不是咱这号人的好。”

林海洋转脸看他,轻声问:“大哥,你在两地都待过?”

“都待过,一半一半吧,待了快十年了。”老大哥面带微笑,话说的实在,“深圳那地方,猛、快、野,适合初生牛犊不怕虎血气方刚、敢打敢拼、有手艺有文凭的年轻人。今天开个小店,明天接个装修,后天说不定就发了——但也可能明天就赔光。节奏快得能把人骨头碾碎,晚上躺床上,耳朵里还跟有马达转似的,歇不下来。”

“那上海呢?”二柱急着问。

“上海四平八稳、规矩多、明算账。”老大哥伸出两根手指,“咱这种没背景、没学历、就靠力气吃饭的,在上海能存的住钱。

深圳是今天挣今天花,房租、吃饭、交通,一天扒一层皮;上海是干一天有一天的准数,老板不拖欠、不玩猫腻,你把活干漂亮,他不少你一毛。上海排外是嘴上讲,深圳压力是心里熬。”

徐兰轻轻“哦”了一声,像是懂了点什么。

老大哥继续侃侃而谈:“你们往后在上海干活,不管是送外卖、做钟点工、伺候老人,都要记住一句话——答应人家的事,就要做的漂亮。

上海的有钱人,多到你想不到。

之前郊区现在都没有了,昔日的郊区农民一拆迁,几套房子到手的,遍地都是;退休老干部、工龄长的退休教师,事业单位的老科员,退休金都在万元以上,拿得比咱打工还高出几倍。人家有医保社保,有花不完的养老金,手里有房,月月有租金,上海房价是全国最高的,这些人随便拿出来一套卖掉,立马就是千万富翁,他们卡里有存款,不差你那点工钱。”

“那他们图啥?”林海洋忍不住问。

“图省心,图舒坦,图你懂事。”

老大哥一字一顿,像在掏心窝子交底,

“上海人精明,是精在明处,不坑人,不害人。

你做服务的,把自己位置摆正,手脚勤快,嘴巴严实,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不管,事情做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人家心里比谁都明白,给你钱给得痛痛快快,甚至还会多照顾你。

你要是偷懒、耍滑、毛手毛脚,人家也不会跟你吵,不会跟你闹,上海人涵养功夫好的很。你看啊,走在上海的大街上,不管是坐地铁坐公交,还是在商店里。或者在工作单位里,人与人发生了小摩擦,吵起架来,你只看到互相对骂,没有人会动手拳打脚踢。哪怕对骂上一个小时。都不会动手。

不是人家没脾气,也不是人家不敢动手,这是上海人精到骨子里的表现。他们心里算计得特别到位,账算得清清楚楚。

即便你跟对方吵架,你是有理的那一方,可只要动起手来,你立马就没理了,就得被带到派出所去。

到最后,最好的结果也是各打五十大板。

要是真打出点伤来,那你可就得加倍赔咯,验伤费、医疗费,一样都少不了。自己平白无故就惹上一身莫名其妙的麻烦,多不划算啊!

这种只吵架骂人,绝不动手打人的样子,你们见过吗?

在你们家乡,在你们生活的那个小县城,两个路人发生点摩擦,一吵架,立马就会扭打在一起。

老娘们就拉头发、撕衣服,

大老爷们就拳打脚踢,跟打仇人一样,往死里整都不为过。

我这么说,你们对上海人的精明,是不是又多明白了几分?”

但凡你在上海,事事处处都能看到上海人的精明,我再给你们讲几个生活里,我亲身经历的小例子你们就懂了。

我住在上海时常会自己去菜场买菜,就说买小豌豆,八块钱一斤,在上海的蔬菜里算是有点贵的,他们就蹲那儿一颗一颗挑,专拣饱满的,不饱满的扔一边。

店家看见就不愿意了,就会制止:“不能挑嘞,已经便宜了,人家卖十块,我才八块,大把抓!不然我就不卖给你们了。”

他们就会先停手,笑笑。

等店家一转身,顾不上他们了,他们又低下头,偷偷摸摸继续挑。

店家一回头瞅见,又说:“再这么挑我真的不卖给你们了!”

他们会连忙摆手:“好了好了,够了够了,老板称,过称付钱!随手又在那儿飞快再挑上儿个,店家真是哭笑不得。

还有买蚕豆,早上市的时候十块钱两斤,一到大批成熟上市时,十块钱能买八斤。

八斤蚕豆,壳多沉啊,拎着手酸,拎回家还得剥,剥完壳还得套袋子扔垃圾,麻烦得很。

他们精着呢,干脆就蹲在菜场边上的空地里,当场剥!

剥好的豆瓣往袋子里一装,壳直接扔旁边垃圾桶,

拎着轻飘飘不带壳的蚕豆回家,省力又省事,小小的账都算得门清。

最后买完菜,都要笑着跟店家多要几根葱。

能多占一点小便宜,就多占一点小便宜。

还有一回,我到大超市去买菜,平时大白菜都一块六毛八一斤,那天搞促销,才六毛八一斤,便宜得吓人。

工作人员把一大网袋的白菜拆开,外面老叶子剥掉一层,摆上架。

上海的大爷大妈一看这么便宜,都围过来挑,十分热闹。

这时候,冲过来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胳膊肘一拐,把旁边人轻轻一拨,人家看他年纪大,都让着他。

谁知道,这大爷从包里摸出一把菜刀,旁若无人,跟在自家院子里一样。

拿起一棵白菜,“咔嚓”一刀,就把根给剁了,一大片叶子掉下来。

他瞅了瞅,觉得还不够,又朝着白菜芯子“咔嚓”再来一刀,又一大片叶子掉下来,好多能吃的叶子都给扔了。

旁边的老阿姨们全都惊呆了,我也看呆了。不带这么玩的。

超市的工作人员刚要发火,一瞧这大爷脸冷冰冰的,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年纪又大,而且手里还拿了把菜刀,万一不小心说话惹火了他。动起粗来,不值当。

只好装作没看见,赶紧躲的远远的。

这大爷一棵切完,又拿一棵,照样“咔嚓咔嚓”两刀。

我觉得稀奇,就凑过去,等他装完袋子,我说:“大爷,今天白菜真便宜啊。”

大爷说:“是啊,真不赖。”

我说:“听您口音,不像是上海人啊?”

大爷嘿嘿一笑:“俺是东北吉林那旮旯的。”

我问:“那您咋跑上海来啦?”

大爷说:“给儿子带孙子呗!他在上海大公司当老总,我不来,谁来啊?”

我又问:“老爷子,那你在上海过得惯吗?”

大爷眉头一皱:“哎呀,哪过得惯哟!夏天热得要死,上海有钱人买房特别讲究南北通透,夏天是好受了,但到了冬天,连暖气都没有,屋里屋外一个样,待在家里还要穿厚棉袄,真憋屈。可咋办呢?孙子可爱啊,咱们当老人的,看见第三代,心里头那叫一个欢喜。”

我又笑着问:“大爷,我冒昧问一句,你咋还随身带把菜刀来超市啊?”

大爷把手一挥,嗓门一亮:

“嗨!你没看见上海这些老阿姨买菜?都是偷偷摸摸扒外面那层叶子,工作人员一说,她们就停手,等人一转头,又悄悄扒掉一片,婆婆妈妈的,累不累啊?

刚才这大白菜,六毛八一斤,是便宜。可你跟之前一块六毛八的比,菜叶子差不少呢,还有好多绿叶子,这大超市做生意不地道啊!

价格归价格,菜品得一样,对不对?

所以我就带把刀。怕啥?咱东北人就爱痛快!咔嚓两刀,啥都利索了,犯得着偷偷摸摸吗?”

我赶紧说:“你就不怕工作人员说你啊?”

大爷脖子一梗,一脸不在乎:

“怕他个鸟?他说得过我吗?咱东北爷们,吵架一个顶俩!他敢多说一句,我立马跟他说道说道!”

我连忙劝:“大爷,动手可不行啊,在上海动手要闯大祸的。”

大爷脖子一梗:“在俺老家,这种不识相的鸟人,老子早抽他几个巴掌了!”

我又问:“那大爷,你要是在马路上被人骑车不小心撞了,你会动手不?”

“我不会上来就打,先跟他讲道理。”

“那讲道理讲着讲着,不就吵起来了吗?”

“那得看他讲不讲理。他要是骂人、来劲了,我肯定骂回去。”

我追问:“骂到最后,你真会动手吗?”

大爷眼一瞪,声音直接上来了:

“当然会!他不讲道理,自己撞了我,我说他两句还敢跟我横,我不扇他几个耳光?俺们东北人,不吃那套窝囊气!”

大爷跟我聊得熟了,嘴也没把门的,直愣愣就说:

“我来上海带孙子也好几年了,依我看啊,上海男人柔不垃几的,感觉就是娘娘腔。

十个里有九个,都是家庭妇男。

买菜、做饭、拖地、家务事,全是男人干;

带孩子、送补习班、盯功课,也全是爸爸们跑前跑后。

这些活儿,在我们东北,哪有老爷们儿干的?都是女人家的事嘛。”

我就说:“大爷,你儿子也这么看啊?”

大爷点点头:

“咋不是。我跟我儿子也唠过这事。

我儿子说,上海男人啊,最适合做副手,做副总经理,副厂长,简直是做副手的天花板级标配,是天生的不二之选。他们细腻又细心,能把各项事务打理得妥妥帖帖,有他们当副手,最稳妥。最让人放心,再棘手的事都能安排得明明白白。有模有样。

可你要叫他当一把手,做总经理、董事长,那就差了那么点火候。

缺魄力,缺狠劲,缺胆量,小家子气,扛不住大事。”

大爷又赶紧补了一句:

“我不是说所有的上海人啊,就是不少上海男人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

这就是上海人的精明,

大账也算,更要算小账,

算得细,算得精,算到骨头里,

不管是买菜,还是跟人吵架不动手,全是这个理。

爱占小便宜的人。我走南闯北随处可见,可就数在上海这块地方最普遍。哪怕你是新上海人,刚来的时候看不惯,也不屑于这样斤斤计较,然而当你在上海这个城市待久了,就会被环境不知不觉泡得精打细算,活脱脱成了地道的精于打小算盘上海人模样。

再回到之前的话题,上海人可有涵养了,你干活干的不好,他们才不会和你动粗。

人家直接换人。

在上海干服务行业的人太多了,排队都能排一条街。

所以啊,在上海挣钱,不靠坑蒙拐骗,不靠耍小聪明,

靠的是眼力见,靠的是本分,靠的是让人家用你用得放心、用得舒服。

深圳是闯运气,上海是熬日子、熬信任。

咱穷人,能熬出个安稳,就比啥都强。”

二柱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哥,你这话,我这辈子都记着!”

老大哥继续说:“深圳适合闯,上海适合落脚。

深圳是赌一把,成了上天,败了滚蛋;上海是慢慢熬,熬个几年,能站住脚。

咱农民外出谋出路,求的不是大富大贵,是踏实、是稳当、是细水长流年底能把钱揣回家。”

二柱挠挠头,咧嘴笑了:“这么说,咱选上海,选对了?”

“对路。”老大哥一拍大腿,“没有谁好谁坏,就看谁适合谁。咱要的是安稳钱、长久饭,上海,就是咱的菜。”

周叔这时才睁开眼,声音沙哑但笃定:

“这话在理。漂着的日子,能落地,比啥都强。”

林海洋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上海城区,

那一片密密麻麻、望不到头的楼房,

在他眼里,这一次不再是面对冷冰冰的石头林子,

而是一个个能让他这种底层人,踏踏实实活下去的盼头。

众人正听得入心,斜座一位中年妇女忽然怔怔出神,自顾自喃喃出声:“大兄弟,你说的这些,跟我在上海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半点不差啊,服了。”

周围人的目光“唰”地全聚了过去。

这大姐看着五十上下,穿一身洗得发薄的蓝布罩衫,裤脚收得齐整,头发前刘海别着根黑发卡,手上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薄茧,一看就是在上海做惯了伺候人的活计,朴实里带着股麻利劲。

老大哥笑了笑,一眼就看了个透亮:“大姐,瞧你这笑容可掬的精气神,一准也是在上海,靠伺候人、干细活挣钱的吧?”

大姐长长叹口气,点头点得实在:“可不是嘛!年轻时候做月嫂,岁数上来了做钟点工,如今身子骨还硬朗,就在医院做护工,上海人家的门道,我摸得门儿清。”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活泛,句句都是真真切切的经历:

“外头都讲上海女人精明、斤斤计较,这话不假,可人家精在明处,素质也摆在明面上。我当年做月嫂,住到雇主家里,又要照管产妇,又要带刚出生的娃,夜里两三个时辰就得爬起来一回,冲奶、换尿布、拍嗝,一宿一宿睡不踏实。”

“我碰着过一个产妇,刚生完那阵情绪急躁,

当时,恰逢梅雨季节。太太刚生过娃,整个人裹在一层躁郁里,窗关得严实,窗帘拉得密不透风,上海人讲究坐月子吹不得风。屋里总飘着股闷味。

夜里娃哭闹,她便惊坐起来,抱着孩子掉眼泪,说自己连个奶娃都哄不好。

平日里身子躺的多,活动少,便秘堵得人发慌,整夜整夜合不上眼,看什么都烦躁。

我不多言,只把夜里的活揽过来,娃饿了抱去外间喂,哭了轻拍着哄,尿布换得轻手轻脚,不打扰她半分睡眠。白天熬些润肠的蜜粥,炖清淡的汤,她嫌汤淡、苛求喂奶的温度、换尿布要求勤快,我都顺着来,从不顶嘴。她能想到的,我都会提前做好。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她挑不出毛病,而且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舒心。温情在日子里慢慢磨。

她眼里的那层挑剔渐渐淡去了,会抱着娃坐在窗边,听我讲乡下的事,人也变得开朗,话也多了起来。”

开始热衷于上海传统经典月子餐调理身体。各种菜品轮番上阵,还亲自上厨房指手画脚。

“做满半年后,硬要延长一年,最后离开时。她拉着我的手不肯放,说家里离不开我,一定要我每月来两回,做两个钟头钟点工。就这么一直往来着,倒比亲戚还热络。

有年春头,我天不亮就往城郊的林子里去,田埂边、草窠里,挑那刚冒头的荠菜、嫩得滴水的马兰头,竹篮装得满满当当。一进门往八仙桌上一放,鲜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抬眼一瞧,眼睛都亮了,声音都带飘:‘哎呀!野荠菜!马兰头!这可是头茬的鲜货!’

当场便挽了袖,要包荠菜馄饨、拌香干马兰头。她不缺吃穿,缺的就是这口野地里来的清鲜,是这份不掺半点虚的心意。那天屋里飘着野菜的香,荠菜馄饨入口的那一刻,他笑得眉眼弯弯。”

“到了秋深蟹肥时,有一回她男人拎回一篓阳澄湖大闸蟹,蒸得通红,膏黄脂满,硬留我吃晚饭。

我哪懂吃这金贵物?抓过一只便横着啃,壳碎肉烂,渣子混合着蟹肉吐了一碟,牙缝卡的难受。她在一旁看得直笑,拿过一只蟹,指尖轻巧地扳开蟹脚、掀开蟹斗,剔去蟹胃,露出一格格蜂窝似的肉。

‘阿姨,蟹要顺着纹理吃,竖着咬开,用筷子挑,才吃得干净。’

她拆得极细,蟹腿、蟹钳、蟹身,一层一层剥得利落,壳是壳、肉是肉,摆得整整齐齐,连蟹脚尖里的一丝肉都剔得干净。吃蟹的醋姜料调得正好,甜酸适口,蘸一下送进嘴,鲜得人眯起眼。我看着她拆蟹的模样,忽然懂了——上海人的精明,全在这些细处,不糟蹋一分一毫,把日子过得透亮又认真。

可见,她们待你真诚时,半点不吝啬。那天吃完蟹,她塞给我两盒云片糕,说让我带回去尝。往后逢年过节,水果、点心,总记得我一份,你敬她一寸,她还你一尺。”

“老大哥说的对,深圳是闯,是拼,是一股子血气往前冲;上海是熬,是细,是把日子一点点过的温暖。在这里,心细、手勤、懂分寸,就能站稳脚跟,就能把苦日子熬出甜来。”

老大哥听得连连点头:“大姐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以心换心,以诚待人,摆正自己的位置,人家给你高薪,你就要做到他想要的效果。

火车哐当哐当地晃着,老大哥跟林海洋他们山里来的几个人正聊得热乎,旁边忽然“噗嗤”一声。

一个穿得挺洋气的年轻媳妇,笑得浑身发抖,眼泪都飙出来了,喝进去的矿泉水一下子呛得她猛咳,直不起腰。

她丈夫赶紧在她背上狠拍了几下,帮他顺气:“你疯了是不是?这么多人,笑啥呢!”

媳妇捂着肚子,指着二柱子、林海洋他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笑他们啊,拿着鸡毛当令箭。你们刚才说的那一套,全是穷人的为人处世逻辑,土得掉渣!

就靠这种脑子在社会上混,一辈子都只能在底层打转,活该翻不了身!”

这话一甩出来,刚才还热闹的车厢,“唰”一下就冷到了冰点。

老大哥的脸当时就挂不住了,怒气冲冲站起来:“你这个小媳妇,年纪轻轻的,嘴巴咋这么刻薄?我们聊我们的,招你惹你了?”

漂亮媳妇立刻收了笑,冷冷的:“不是我刻薄,是你们层次太低。

我老公就在世界五百强大公司里当部门经理,人家是真正在职场摸爬滚打出来的。

他讲的精英处事方式,跟你们这一套,完全就不是一个路数。”

丈夫赶紧拉她:“你少说两句,相逢是缘,别争这个。”

“不行不行!一定得讲讲!”老大哥脖子一梗,

大家也跟着起哄:“对!让这位经理兄弟给咱说道说道!咱也开开眼!”

男人被架在那儿,推不过去,只好往中间挪了挪身子,叹了口气:“各位对不住了,我媳妇心直口快,口无遮拦冒犯你们了,别往心里去。”

老大哥连忙说:“兄弟,你这话见外了,能有幸遇到你这位职场精英,是我们的荣幸,更何况你的职场成功学,还能让我们受益匪浅。

你干这行多少年了?”

“名牌大学毕业就进了这家公司,从最底层打杂,一步一步干到部门经理。”

周围人“我滴个娘嘞”一声,眼睛全都亮了。

“大公司的部门经理啊!那月薪不得老鼻子钱了?”

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苦笑:

“钱是比一般人多,可这里面的凶险,你们根本想象不到。

表面西装革履、人五人六,

暗地里使绊子、抢功劳、挖坑、甩锅、踩人头,那都是家常便饭。

我跟你们说句最实在的——

就你们刚才那套,老实、本分、寄人篱下言听计从。

放到大公司职场里,活不过三天。

被人玩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二柱子吓得一缩脖子,声音都发颤:“那……那可咋整啊?”

男人目光缓缓扫过一圈人,声音沉稳:“你们都是实在人,我也不跟你们绕弯子。

这世上,啥手艺都会过时,啥力气都会用完,只有一样东西,永远不过时。

老辈人留下四句诗,把人情世故说透了,你们给我记死:

江山代有才人出,

各领风骚数百年。

唯有马屁永不倒,

伴君伴虎直到老。

别觉得这话难听。这不是教你们学坏,这是教你们说话给人脸面,做事让人舒服,懂得看人眼色,懂得见风使舵。

这叫处世,这叫本事,不是下贱。”

老大哥皱着眉,还是不服气:“兄弟,你说的是有理,可你有点以偏概全了吧?

我们穷人这套,在底层圈子里,那是打遍天下无敌手,能让雇主满意、能劳有所得!

你一棍子全给我们打死,说我们寸步难行,这不公道。”

男人点了点头,笑了:

“大哥是个爽快人。

行,今天我就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给你们讲全套,用理论结合实际摆谱,让你们自己看看,差距究竟在哪。

你们穷人那一套处世法子,我给你们归纳成六字真言,

字字扎心,但全是你们每天鲜活的样子。”

几个人全都竖起耳朵:“我们还有六字诀?”

“有。你们这一辈子,翻来覆去,就这六个字:

忍、低、藏、慎、勤、顺

- 忍:忍气吞声,不跟人争长短、不跟上司硬刚。

- 低:低头做人,夹着尾巴低三下四,不露头、不显眼、不招人恨。

- 藏:藏脾气、藏不满、藏想法,不暴露软肋,隐藏锋芒藏头露尾。

- 慎:说话谨慎,不八卦顶头上司、不抱怨、不得罪人。挟着尾巴做人

- 勤:手脚勤快,多做事少说话,靠卖力本分老实保饭碗。

- 顺:顺从安排,叫干啥就干啥,不顶嘴、不唱反调,苦和累连带受的委屈咽进肚子,自己默默承受。

你们说,我说的对不对?

这套东西,在穷人的天下,能保命,能安稳,能不惹事。能得到一份心安理得的钱。

可你们一旦跨进大城市、大企业、利益场——

你们这六字,放到精英场就是软柿子、背锅侠、炮灰。任人宰割的羔羊。全是死穴,寸步难行!”

一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全都低下了头,没一个吭声。

老大哥咽了口唾沫:“那……那你们精英、你们富人,又是啥六字诀?”

男人坐直身子,声音冷而狠,像一把刀扎在人心上:

“我们的,我自己的总结叫精英六字诀:

止、定、谋、断、借、势

- 止:知止不贪,懂收手、控风险、不冒进。适可而止,收放自如。

- 定:心定如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心境如铁,波澜不惊,稳坐钓鱼台。

- 谋:谋定后动,看长远、算全局、深谋远虑不瞎干,做事有章法,走一步看三步。

- 断:杀伐果断,见机会敢抓、敢扑,敢咬。不优柔寡断。穷亲戚穷朋友穷圈子,没有利用价值的烂摊子砍的干脆,砍的彻底、毫不吝惜,毫不犹豫。

- 借:借势,借力,借人、借钱、借平台、以小博大,借别人的鸡,下自己的蛋。

- 势:顺势驭人,造大势、控局面、不跟趋势对抗,顺势而为。

他的漂亮媳妇用胳膊捅了一下正在说话的老公:“你啊!给他们讲的太笼统,他们一下子听不明白,你要讲的更现实更实际一点。”

男人喝了一口矿泉水说道:“那好吧,我就把我在职场那些酸甜苦辣的亲身感受竹筒倒豆子,全都说给你们听。”

他语气顿了顿,开始侃侃而谈:“职场就是角斗场。我一个高学历的大学生,是家里的骄傲,在我从小长大的村子里,也是人人羡慕、人人夸奖,了不起的人物,在十里八乡小地方横着走,都没人敢说半句。可等你真进了职场,尤其是那些所谓的好单位、好圈子,你瞬间就被打回原形,你会看见,像你这样有学历、有本事的人,一抓一大把,压根不值钱。

身边好的岗位,你的顶头上司小领导,全被那些关系户占了。工作里你看得明明白白,他们什么真本事没有,屁都不懂,占着茅坑不拉屎,就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喝喝茶、看看报纸,张嘴就对你指手画脚。有难度的、麻烦的、专业技能要求高的,但凡他们自己做不好、扛不住的工作,全都会一股脑推到你身上。你累死累活干好了,功劳全是他的,逢人就说是自己领导有方,指挥得当;干得稍微不如意,指责、训斥、扣奖金、穿小鞋,只要在他们职权范围里能拿捏你的,一样不落全给你用上,半点情面都不留。

你憋屈啊,郁闷啊,心里恨不得把他祖宗十八代骂个遍,天天在心里嘶吼,奶奶的,就你这个绿豆芝麻大的小领导岗位,我闭着眼睛都干得比你好一百倍!可没用啊,人家关系硬、后台硬,你再有本事、有能耐,也只能给人做牛做马,当他随手使唤的工具,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你以为抱怨有用吗?你骂他、恨他,甚至动过极端的心思,可到头来什么都改变不了。你真要是豁出去闹了、怼了,顶多出一口恶气,转头人家就把你踢走,即便如你所愿在你眼里这个所谓的狗屁领导走了,调岗了。立马又会换一个关系户上来,新来的这个人,说不定比之前那个还要阴、还要损,到时候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等你熬出头,开窍了,放下那点不值钱的骄傲,去抱他大腿,拍他马屁,做他的舔狗,鞍前马后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通过他搭上他那条关系网,接触到他背后的权贵人物,好不容易取得人家信任,轻轻松松坐上了小领导的位置,你以为自己总算翻身了、出头了?

结果一瞧,还是一模一样的路子!你上面的大领导,照样是个无所作为的关系户,只不过人家的后台,比你当初抱的那条腿还要硬、还要粗、还要有权势。他的所作所为,跟你当年遇到的那个顶头上司,如出一辙,就是同一个鸟样,动动嘴使唤你,功劳他抢,黑锅你背,拿捏你的手段一模一样。

你没得选,只能继续把之前那套手段用上,溜须拍马、刻意奉承,顺着他的心意来,把他的毛撸得顺顺的,想方设法再抱上他的大腿,摸到他背后更厉害的靠山。你一路往上爬,爬一层就恶心一层,爬一层就看清一层现实,一层一层的领导,全是靠关系上位,后台一个比一个硬。

等你终于靠着攀关系、站对队,爬到更高的位置,当初你低头巴结、低声下气伺候的人,反倒转头来舔你、捧着你,可这一路,你早就看透了,职场里从来没有什么能力至上,所有的职位、所有的权势,说到底都是靠关系、靠站队。你的本事、你的能力,不过是后台把你推上位置时,拿给别人看的门面、装样子的筹码,仅此而已。

很多人穷其一生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怀才不遇,为什么有本事却被这些没能力的虚货压着一辈子?为什么明明自己最能干,却永远干不过那些只会耍嘴皮子、靠关系的人?

就是因为你只懂穷人的活法,却不知道我们富人、混职场的人,有专属的六字诀,这六字诀,才是你在这角斗场里活下去、爬上去的根本。”

他靠回椅背上,轻轻一句:

“你们的六字,是求生存、求安稳、求不惹事。

我们的六字,是抢钱、抢权、抢地位、抢未来。

你们在穷人圈里是老好人、是王者,

到了我们的场子——

就是待宰的羔羊。

不是一个量级,不是一个法则。”

这话一落,静得只剩下火车轮子哐当、哐当、哐当的声音。

童二柱、林海洋、徐兰,周叔,老大哥,还有刚才说话的那个大姐……

所有人都低着头,默不出声。

没有人再辩解。

所有人心里,都只剩下同一个念头:

原来,他们和人家差的,根本不是钱。

是一整套,活在这世上的,命。

最后,还是林海洋有感而发,一语点破关键。他像是瞬间恍然大悟,忽然开口说道:

“我明白了!

我们穷人的六字诀,就是小绵羊的生存法则;

你们富人的六字诀,就是狼群的丛林法则!”

经林海洋这么一番直白类比,车厢里原本沉闷压抑的氛围瞬间被打破,众人的情绪舒缓下来,气氛慢慢回归先前轻松闲聊的状态。

老大哥觉得这位职场精英见识广、谈吐通透,句句都是实在干货。反正路途漫长、闲来无事,对方又正聊在兴头上,便想顺势多听几句、长长眼界:“兄弟,我虽说没到你这个层次,但你阅历深、眼界高,站在更高的角度看问题,说出的道理和见解,我们都爱听。”

这位职场精英也不扭捏客套,淡淡一笑,接话说道:“先说说你们底层人的通病,也是一辈子很难改掉的穷根:

太重感情、太重脸面、太重人情。

亲戚找借钱,不好意思拒绝;

别人麻烦帮忙,硬着头皮也要上;

受了委屈,宁愿自己憋着,也不想得罪人。

一辈子被人情绑架,被面子困住手脚,

心软、善良、脸皮薄,

这三样,是普通人最大的枷锁,也是发不了财的根源。

我们混上层圈子、混职场精英圈的人,早就戒掉了廉价的情绪和泛滥的好心。

感情归感情,利益归利益,

分得清清楚楚,拎得明明白白。

没用的人情,一律断舍离;

消耗自己的关系,一律远离;

阻碍自己往上走的人和事,该舍就舍,该断就断。

你们老实人讲究知恩图报、以德报怨;

精英圈子只讲价值互换、利弊权衡。

你有利用价值,大家笑脸相迎、称兄道弟;

你没有价值,再熟的亲戚、再好的朋友,也会慢慢疏远、冷眼旁观。

这话难听,但这就是大城市的生存真相。

就拿最简单的上班来说,

你们干活,拼的是苦力、是时间、是任劳任怨;

我们上班,拼的是脑子、是人脉、是规则博弈。

同样一件事,

老实人埋头苦干,累死累活,功劳全被领导身边人拿走;

聪明人懂得汇报、懂得站队、懂得拿捏分寸,

不用拼命干活,照样升职加薪、风生水起。

还有你们最看重的‘实在’,

在底层是优点,在上层就是致命缺点。

太实在,容易被人看透底牌;

太老实,容易被人拿捏拿捏;

太心软,注定一辈子吃亏受气。

”

二柱听得浑身发僵,低声问道:“那……那按你这么说,我们本本分分过日子,反倒错了?”

男人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没有对错,只有层级不同,活法不同。

在底层,老实本分是护身符,能保你平安过日子;

在高层,老实本分是绊脚石,只会让你任人拿捏。

你在什么圈子,就用什么生存法则,

硬拿底层逻辑去闯高端局,注定头破血流。

再说说你们刚才夸赞的上海护工、保姆处世方式,

伺候人、看脸色、事事迁就、小心翼翼,

靠讨好换安稳,靠顺从换收入。

这种活法,能吃饱饭,能过日子,

但永远只能依附别人,看人脸色,

做不了自己的主,撑不起自己的底气。

真正的强者,从来不是讨好别人,

而是提升自己、掌控局面、掌握主动权。”

周叔沉默了半天,缓缓开口:

“年轻人,你说的道理很深,我们乡下人听不懂太多大道理。

我们这一辈子,只求平平安安,吃饱穿暖,

不害人、不坑人、踏踏实实干活,

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家人,就够了。

高楼大厦的道理,不属于我们普通人。”

男人听完,淡淡一笑,没有反驳,

只是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漠然。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老大哥抽了一口烟,缓缓开口打破沉默:

“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命。

人这一生,不是所有人都能大富大贵,

大多数人,都是普普通通、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有安稳的日子,有健康的身体,

一家人整整齐齐,就是最大的福气。”

漂亮媳妇又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优越感:

“安稳有什么用?一辈子穷嗖嗖,省吃俭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一辈子困在底层,眼界窄、格局小,

孩子跟着一起受罪,有什么意思?

人活着,就得往上爬,就得争、就得拼,

不然来到大城市,图什么?”

两边观念彻底撞在了一起,

一边是只求安稳、知足常乐的底层百姓,

一边是野心满满、崇尚博弈的精英夫妻。

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理解不了谁。

林海洋坐在角落,默默听着所有人的对话,

没有插话,没有争辩,

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所有人说过的话。

老大哥的安稳生存之道,

护工大姐的以心换心,

精英男人的利弊权衡,

漂亮媳妇的攀比上进。

形形色色的人,截然不同的活法,

全都挤在这一趟开往上海的绿皮火车上。

他突然明白,

这座繁华的大城市,

容纳得下野心勃勃的精英,

也容得下埋头苦干的普通人。

路有千万条,选哪一条,全看自己。

林海洋没跟着多说话,只是靠着窗,继续看着窗外的风景,他在心里默默感叹。

这社会啊,就是一个大染缸,也是一个大学堂。

自己不过是和几个老乡坐了一趟高铁,真正走出了生我养我的小山村,

身边就遇上了老大哥、大姐,还有这位经理精英。

他们被社会磨砺、摸爬滚打出来的阅历,

他们对世道人心的见解,远比像他这样在小地方混了大半辈子的人要深刻得多。

真是应了古人那句老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自己这还没行万里路呢,就已经学到了这么多,

那可是以前在闭塞的小地方混饭吃,根本学不到的东西。

要是以后在这大千世界里多闯荡、多历练,

肯定还能悟到更多人间的真谛,看懂更多实实在在的道理。

火车一路向前,窗外的风景不停变换,

田野、村庄、楼房、厂房,

一步步靠近繁华的魔都腹地。

三个多小时一晃而过。

踏出虹桥站的那一刻,清新的空气裹着城市独有的喧嚣扑面而来。

车流、喇叭声、地铁穿堂风、街边的霓虹……所有声音在一瞬间炸开。

魔都,真的到了。

童二柱轻车熟路,带着林海洋小两口和周叔换乘地铁

寸土寸金的闹市区,高楼刺破天际,车流不息,街边店铺光鲜气派,和乡下的寂静完全是两个世界。

出了地铁口,二柱停下脚步,搓了搓手:“海洋啊,今天不用着急去报道啦,先把住的地方安顿好。”

我住在长宁区,要先和周叔回去收拾一下,把我的单人床换成双人床,再给周叔买被子、褥子这些。我们就先分开,明天站点见。”

“站点地址我发你微信上了,”二柱边说边摆弄了下手机,“明天早上身份证等证件带齐了,先到附近医院做一个健康检查,拿到健康证名后。直接过去,站长姓李,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你报我名字就行。”

“好嘞。”林海洋应了一声,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二柱又拍了拍周叔的胳膊:“周叔,那我们先走,让他们小两口也歇歇。”

周叔应了一声,和二柱一起拎着行李朝公交站走去。林海洋看着两人的背影,转头对徐兰说:“走吧,我们去张爷爷家。”

上海的老式公寓,宽敞规整,透着老上海特有的韵味。张爷爷和张奶奶早就坐在客厅里等着了,一看见两人进门,脸上立刻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快来坐快来坐。”张奶奶紧紧拉着徐兰的手,满心欢喜。

刘桂英领着两人往侧边小屋走:“杂物间我和老太太收拾好几天了,床也整理得干干净净,你们看看。”

推开门,还是当年那间七八平米的小屋,旧藤椅摆得整整齐齐,墙角连一点蛛丝都看不见。那张杉木板床依旧稳稳靠在墙根,铺着崭新的蓝白格子床单,被褥枕头一应俱全,连床头都放了盏小台灯。一点不像杂物间,倒像是特意收拾出来的小卧室。

“委屈你们俩了。”张爷爷笑着,“地方小,但安静。”

“一点不委屈!”林海洋连忙说,“能有个落脚的地方,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

回到客厅,徐兰将随身拎着老旧的竹篮,里面裹着乡下老爹一大早精心准备的心意:土鸡蛋还是用碎花棉布层层裹好,生怕路上磕碎,两只刚宰杀的土鸡,用麻绳细细捆着腿,竹篮侧边留了透气的缝隙,就为了让东家能吃到最新鲜的乡土滋味,也算聊表一份心意。

二老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就稀罕这股子土腥味。张奶奶吆喝着刘桂英:“把土鸡宰了,砂锅里搁上去年闺女张茜从国外带回来孝敬咱老两口的虫草,再扔几颗新疆的灰枣,小火慢炖上仨小时,准能香得人走不动道儿。”又叫张爷爷从酒柜里翻出瓶陈年花雕老酒,说是要给“姑爷”暖暖身子。

“这次让你们张爷爷跟‘姑爷’好好喝几杯。”

没过多久,砂锅就咕嘟咕嘟地响了起来,香味儿飘得满屋子都是。

晚饭时,刘桂英把鸡汤端到桌上,盖子一掀,那鲜香直接往鼻子里钻。

张奶奶拿起汤勺,刚要给大家盛汤,往砂锅里一瞥,整个人都呆住了——那虫草密密麻麻的,分明是一整盒全下锅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那可是一盒八十根、价值一万多的顶级虫草啊。

不过她脸上没啥表情,只是不动声色地侧过头问了一句:“桂英,这虫草……你都放进去了?”

刘桂英倒是挺实诚,乐呵呵地说:“是啊,我看这玩意儿,跟咱乡下的黄花菜也没啥区别,不多放点哪够喝啊?这一小根一小根的,一个人塞牙缝都不够,我就一整盒全倒进去了。”

张爷爷在旁边听了,随口说了一句:“这虫草可是贵重的滋补品,平常都是按根卖的。”

刘桂英一下子慌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啊?那、那我放多了,会不会吃坏啊?”

张奶奶赶紧摆了摆手,笑着打圆场:“没事没事,都已经放了,就别瞎想了。给孩子补补身体,多少都值得。”

这珍贵的虫草就这么被当成了黄花菜,保姆刘桂英无心之过,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被忽略了。

张奶奶盛汤时,别提有心多疼这个无血缘关系的女婿,给林海洋碗里盛的虫草最多,汤也最浓。

一桌人算下来,张奶奶、张爷爷、刘桂英、徐兰,每个人碗里也就几根,加起来不过二十来根。

剩下那六十根,几乎全进了林海洋的肚子里。

林海洋和徐兰都是农村出来的,哪懂这些名贵补品,只觉得这汤鲜得不像话,喝下去浑身都暖烘烘的,吃虫草就像在吃豆芽菜。只当是土鸡加了干货,格外补身子。

晚上小两口背垫着枕头,靠躺在床上。

林海洋感慨万分,忍不住调侃徐兰:“你呀,本来这土鸡是你爹精心准备,孝敬张家二老的,结果倒好,全成给我们补身子的大补汤了。”

徐兰连声称是:“是呀,今晚一顿饭下来,一大半土鸡、虫草、红枣全进了我们肚子,活生生变成招待女儿女婿的十全大补宴,搞得我都不好意思。”

这二老,还是那么慈祥,把我们当做自己的亲人对待。

林海洋没躺多久,就觉得浑身不对劲,身子一阵阵燥热,脸颊都烫得发红,像是有一团火在身子里窜来窜去。

徐兰挨着他,一摸他胳膊都发烫,连忙问:“你咋了?脸怎么这么红?”

“我也不知道啊,”林海洋嗓子干得发疼,声音都哑了,“浑身火烧火燎的,精神还特别足,渴得受不了。”

徐兰一下子想起来:“咱路上买的矿泉水还在包里呢。”

她翻身从包里摸出一瓶,拧开盖子递过去。

林海洋接过来,仰起脖子,咕噜咕噜一口气,一整瓶全喝干了。

喝完他才擦了擦嘴,嘟囔道:“真怪了,土鸡炖红枣咱老家经常吃,可从来没这样啊。今天这汤里放的虫草,到底是啥玩意儿?看着跟黄花菜差不多。”

徐兰也直摇头:“我也没见过这东西。”

“不行,咱拿手机查查,看看这到底是啥。”

林海洋拿起手机,一搜虫草,眼睛立马就亮了。

才看了几秒,他就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指着徐兰,半天说不出话。

“哎哟我的妈呀,咱俩可真是土包子进城,土得掉渣了!

这哪是黄花菜啊,这可是超级珍贵的补品,人家重病或者化疗之后,才舍得花钱买了吃的好东西!

咱倒好,跟吃豆芽菜一样往肚子里塞,估计你妈还真把它当成黄花菜全炖了,现在一大半都被我一个人吃进肚子里啦!”

徐兰好奇地凑过来,也傻眼了,两人又惊又乐,像两只小兔子一样缩在床上,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外面的人听到。

徐兰把小脑袋瓜埋进他怀里,听着他口里传来的阵阵笑声,忍不住抬起头看着林海洋:“看你那副贼眉鼠眼的样子,是不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林海洋笑得前仰后合,身子抖个不停。身下的木板床也跟着嘎吱嘎吱直响,他一边笑一边用颤抖的手指着徐兰的鼻子:“你就是个狡猾的小狐狸,骗吃骗喝的小馋猫!你爹千叮咛万嘱咐送来的两只大肥鸡,是给张爷爷张奶奶补身子的,谁知道菜一上桌,张奶奶就直接把筷子伸到我面前——油光闪闪的大鸡腿‘啪嗒’一声掉进我碗里,老人家笑得眼睛都没了:‘小伙子以后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的,身体最要紧,快吃!’”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险些从木板床上翻跌下去:

“我慌忙把鸡腿往回推:‘奶奶您吃,这是专门孝敬您的,我年轻力壮,不必滋补。’可老太太手腕轻轻一挡,筷子轻叩碗沿,声音干脆:‘让你吃你便吃,我们老两口嚼不动硬物,喝汤便够了!’”

徐兰忍俊不禁,眼底漾着盈盈笑意:“那馋猫分明是你,怎么反倒赖到我的头上?”

“我正要转赠张爷爷,哪知老爷子动作更快,另一只鸡腿‘咚’地落进我盘中,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浑然不觉:‘扭捏什么!我当年在工厂扛重物,一顿能吃三只鸡腿!’”

林海洋刻意模仿老人洪亮的语调,神态惟妙惟肖,

“我看着碗里两只肥鸡腿,再看看砂锅里那些原来像黄花菜、现在像金子一样的虫草,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张奶奶盛汤的时候,明明悄悄多给我舀了好几根,给你盛的时候,也多加了两根。”

他拍着胸口轻叹:“那虫草何等金贵?一根便抵得上老家半只鸡。我忙往二老碗里拨,张爷爷当即眉头一沉:‘怎的,瞧不起我老头子?’张奶奶更干脆,又添一勺浓汤:‘多喝些,明日骑电动车都能轻捷几分!’”

徐兰笑得浑身轻颤,倚在他怀中几乎直不起身:“你这下可推不掉了。”

“推不掉?我简直是被按着头‘受刑’!”林海洋挠挠头,一脸哭笑不得的憨态,“啃得满嘴油光,张爷爷还不停催促:‘快吃快吃,管够!’我当时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两只鸡腿下肚,如今连呼吸都带着浓郁鸡汤香!”

林海洋忽然收住笑,按住还在打闹的徐兰,一脸正经:

“别闹别闹,咱干点正儿八经的事。快,把手机打开,搜搜现在魔都虫草多少钱一两。”

徐兰一愣,笑着凑了过去:“查这个干嘛,又不是咱们买。”

“干嘛?算清楚你这心机女,曲线救国到底赚了多大一笔!”

搜索结果一弹出来,两人当场看傻了眼。

“我操……特级虫草,一两八十根,一万七?!”

林海洋声音都抖了,“盒子上明明写的就是特级!我一人差不多吃了六十根,张爷爷张奶奶每人就吃了五根意思意思,剩下七十根,加上你和丈母娘,咱一家三口外人,直接把一万七干没了!”

这话一出,徐兰像是突然被点醒,猛地一拍脑门,指着林海洋又气又笑:

“怪不得!现在谜底一揭开我才算回过味来!

合着我就是个纯纯傻白甜,你才是藏得最深的心机男!

我当时就纳闷,在客厅我拿出土鸡蛋和那两只刚杀好的老母鸡时,你笑得憋都憋不住,张爷爷张奶奶还心领神会跟着笑,原来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合着从头到尾都是你在幕后操纵,我被你当枪使,最后心机女的骂名还全扣我头上,冤枉死我了!”

林海洋刚想开口反驳,徐兰又紧跟着一拍手,彻底恍然大悟:

“哎呦我还想起来一件事!这次出门前,我说要不别带土鸡了,换点家里的腊肉,换换口味,老人说不定更喜欢。

结果我爹死活不同意,说张爷爷张奶奶年纪大了,腊肉太咸太硬,吃着对身体不好,一口咬定就要带这两只土鸡,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我当时还劝,要不腊肉土鸡都带上,老爹摆手拒绝,就说:‘听我的不会错,你们事后慢慢品,就能体会我的苦心。’

我那时候一头雾水,现在才算明白——腊肉除了炒蒜苔还能干啥?只有老母鸡,才能配得上炖虫草啊!”

林海洋连忙补充说道:“岳父执意只带土鸡,难不成他有千里眼,能远隔千山万水,看到张奶奶家冰箱里的虫草?”

徐兰听了直点头:“是是是,有这个可能,他一定知道有钱人炖土鸡汤时,都会放虫草和红枣滋补身体。”徐兰越说越觉得离谱,指着林海洋啧啧称奇:

“你真神了,什么都猜得到。我爹居然早就盘算好了,知道咱们送土鸡过去,张奶奶肯定会用虫草炖汤,最后好东西大半都会进了咱俩的肚子!”

林海洋彻底听傻了,愣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对着徐兰竖起大拇指,由衷感叹:

“牛逼啊。我操!原来你爹才是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

合着你我还争来争去,我说你是心机女,你说我是心机男,跟你爹一比,我俩简直就是啥也不懂的贪吃蛇!

从头到尾,真正的幕后总操盘手,是你那个隐居山里的老神仙啊!”

自此,日子便这样安稳的过着。

林海洋很快跟着童二柱熟悉路线、熟悉系统规则,慢慢开始跑单。静安寺单子不断,忙起来连喝水的空都没有,却挣得实在。晚上回到小屋,徐兰总会留着热饭热菜,一家人围桌吃饭,屋里热热闹闹,再没有从前的冷清。

徐兰则专心在家陪着老人。张爷爷腿脚不利索,走路要扶;张奶奶眼神差,看书报模糊。小两口分工明确:徐兰陪着张奶奶聊天、择菜、叠衣服,天气好就扶着去楼下散步;林海洋早上出门前,帮张爷爷开窗倒水,晚上回来,就陪老人读报纸、说新闻,帮着修理家里零碎东西。

开春之后,顾村公园的樱花开了。

周末天气晴朗,阳光暖和。林海洋特意少跑几单,小两口一左一右,陪着张爷爷张奶奶去公园看樱花。漫天粉白花瓣飘落,老人走得慢,脸上笑容不断。徐兰帮着拍照,林海洋扶着张爷爷,时不时停下歇脚,轻声说话解闷。徐兰拿着手机,全程录像,把樱花、两人陪侍的画面,一段段都存下来。

“慢点走,不着急,晒晒太阳舒服。”

“爷爷,这边风小,坐这儿。”

“奶奶,我给您捶捶背捏捏腿!”

没有重活累活,全是轻声细语的陪伴、说话、解闷、遛弯、晒太阳、读报纸。老人脸上的笑容,比过年时还要多。

小两口还变着法唤醒老人的童心。四人斗地主,谁输了就在耳朵上贴纸条,纸条超过五张必须唱一首歌或者讲一段笑话。林海洋还去银行换了一百张一块钱的纸币,四人一桌打起了上海麻将。

张爷爷张奶奶的儿女,都在国外:儿子张国栋在美国,女儿张茜在加拿大,都已成家,有了孙子孙女。外甥和外甥女。平日里视频电话不断,隔三差五就连线,看看老人,说说国外的生活,孩子们也会对着镜头喊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热闹是热闹,可终究不在身边。

每次视频,张奶奶都特意把镜头转向徐兰和林海洋:“你看,兰兰和海洋陪着我们呢,天天陪我们说话、遛弯,还将一起玩时拍的录像给他们看,开心的告诉他们,比我们自己孩子还贴心。”

镜头那头,女儿张茜看得眼眶发热。

她不止一次在电话里叹气:“妈,我闺蜜家老人,送高档养老院,一个月两万块,吃得好住得好,可老人天天不顺心,说没人说话,护工从早到晚是千遍一律的流程,连话术都是统一的,几乎一成不变。哪有什么家的感觉,老太太说宁愿老死在自己的家里,我听着都揪心。你们现在有人真心陪着,我放心了,出多少钱我都愿意。”

张茜越说越认真,直接对着徐兰开口:“兰兰,你听阿姨一句。外面工作别找了,女孩子在外人生地不熟干活辛苦,也挣不了几个钱。你就在家,专心陪着我爸妈,陪他们说话、散心、遛弯,照顾好他们日常。

你们住在家里,吃的用的,我们全包,一分钱不用你们出。每个月我再给你五千块工资,就当雇你在家陪着老人。这比养老院便宜太多,关键是我们彼此知根知底——我们放心,爸妈也开心。”

徐兰一下子愣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桂英也惊了:“大小姐,这怎么好意思?他们本来就该陪着老人,怎么能再要工资……”

“有什么不好意思?”张茜语气坚定,“养老院两万都做不到你们这样贴心。你们可是真心对我爸妈好,不是应付。我们有钱,不在乎这点钱,在乎的是老人过得舒心。”

国外的儿子也接过话头,态度一模一样:“我同意妹妹的话。徐兰,你别出去工作了,安心在家。结婚了就早点备孕,生孩子我们都高兴,生孩子的费用我们也包了。你就在家,陪着我爸妈,比什么都强。”

“你们放心,这工钱要拿得心安理得。我们不是可怜你们,是你们真的给了我爸妈最缺的东西。”张茜声音放软,“不是伺候吃喝,是精神陪伴。这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徐兰和刘桂英面面相觑,彻底愣住。

在穷人眼里,住家里、吃家里、还要再拿五千块工资,简直像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不可思议。连想都不敢想。可在张家这些富人眼里,这是最划算、最安心、最值得的选择——用很小的代价,买到了金钱买不到的孝心与陪伴。

一个愿意给,一个愿意陪。

两边都踏实,两边都安心。

林海洋看着徐兰,轻轻点头。

老人坐在一旁,满脸笑容,眼神温和地看着他们。

夜里,张爷爷张奶奶早已安歇,小两口回到那间温馨的小屋里,屋里静悄悄的,只剩床头小台灯洒着柔和的光。

林海洋往木板床上一坐,跑了一整天外卖,本该浑身疲倦,可这会儿精神头十足,半点困意都没有。心里暗暗琢磨着:徐兰这阵子真是好运连连,我看她做梦都在笑,看来今天得想办法,搞点阴招整整她敲打敲打。

心里这么一想,脸上不自觉就露出贼兮兮的模样,眼睛直勾勾盯着徐兰,嘴角的奸笑藏都藏不住。

徐兰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伸手拍了他一下,撇着嘴哼了一声:“嘿!你这眼神会杀人呐!你!是不是又憋着什么坏招想整我?赶紧放马过来,别在这样,摆出一副阴阳怪气的作派!”

林海洋装作一脸无辜,连连摆手,装模作样挠挠头:“是吗是吗?我哪有憋招整你?这怎么都被你看出来了?可不对呀。”

他故作懊恼地叹了口气,挠着头自言自语:“看来我这人太不善于伪装了,心里刚有点小算盘,全写脸上了,这可真是一大败笔。行吧行吧,被你看穿了,咱也不装了,说正题!”

林海洋往前一凑,一脸酸溜溜又咋咋呼呼的样子:“你说说你,踩了什么狗屎运?有吃有喝白住就算了,现在张茜和张国栋跨国精英大哥小妹俩,还非要给你五千块工资,你不想要人家还跟你急眼!你天天就陪爷爷奶奶聊聊天、散散步,能有多累?有我天天骑电动车跑外卖、爬楼梯风吹日晒累得半死辛苦吗?”

他一拍大腿,语气更夸张了:“这五千块对你来说,简直随手拈来!人比人,气死人!你这命也太好了吧!山沟沟里出来的小姑娘,现在直接成了大上海离休局级老干部的干孙女,土鸡变凤凰,青云直上,太牛逼了!”

徐兰又气又笑,伸手一把推开他:“我个娘诶!好你林海洋!原来你憋了半天就放这么个土鳖屎克郎屁!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见不到你老婆的大人风光压过你一头!羡慕嫉妒恨一股脑全都洒到老娘身上。好吧,她做出一副被剑刺中的形态,眼睛一闭倒在床上。老公,我中箭了,命不久矣,啊!我的心好疼啊!”

突然,徐兰又坐了起身来,像是换了一个人,立马两眼放光,扬着下巴反唇相讥:“好了,你调侃完我了,现在该轮到我埋汰你了!你看看你,每天人模狗样骑个破电动车,爬不完的楼梯,挣那点辛苦钱,数那几张红票子都费劲,哪有我这么轻松?羡慕也没用,这就是命!”然后故作神秘的掐指一算,老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林海洋你的命格早已天注定,你说我是山沟沟里飞出的金凤凰。那你就是穷山恶水出刁民,别激动,这句是说反的,是我故意逗你的!正确的应该是,你是青山绿水走出来的好儿郎,如今送外卖是你走向人生巅峰的开始,它将磨砺你的心性和意志,行万里路,胜读十年书,明年今日此时此刻你将会有奇遇,好了。天机不可泄露,我的口无遮拦只能到此戛然而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打打闹闹挤兑个不停,小小屋子里成了不是冤家不聚头的风水宝地,

窗外的樱花还在飘落,静安寺的钟声隐约传来。这间小小的杂物间,这张老旧的木板床,早已不是临时落脚的地方。

它成了一个家。

一个双向奔赴、彼此成全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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