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午后，光合传媒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名为“等待下班”的焦躁因子。
阳光慵懒地洒在格子间里，键盘敲击声稀稀拉拉。林洋坐在工位上，手里捧着那个标志性的粉色保温杯，目光虽然聚焦在电脑屏幕那张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上，但瞳孔早已涣散。
他在进行一项名为“精神离职”的高端操作。
脑海里，那个等待付款的购物车页面正反复盘旋。那套高端定制的双马尾JK制服，连同配套的白丝袜，总价不菲。他瞥了一眼手机余额里的8213.5元，心里默默计算着：只要赵凯承诺的奖金周一到账，再加上那条即将引爆全网的“恐育”广告提成，拿下这套“镇宅之宝”绰绰有余。
一想到平日里高冷如云端神女的苏玉，穿上那身衣服，在他面前红着脸拽裙角的模样……
林洋战术性地喝了一大口枸杞水，压下了嘴角的笑意。
“笃笃笃。”
隔断板被敲响，打断了他的甜蜜幻想。
赵凯不知何时站在了过道里，手里转着车钥匙，那双因为熬夜剪片子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搞事”的光芒。
“林子，明天周六，有空没？”
林洋瞬间警觉，身体后仰，脊背紧贴椅背：“没空。加班是不可能加班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加班。你要是想让我回来改方案，门儿都没有，窗户也焊死了。”
那条名为《记录美好》实则名为《恐育实录》的广告片，已经定档明天周六早晨八点全网投放。这时候找他，准没好事。
“谁让你加班了？明天是咱们的荣耀时刻！”
赵凯翻了个白眼，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明天我去踢球，缺个边锋。顺便带你去见个客户，赚点外快。”
“踢球？见客户？”林洋狐疑地看着他，“这两件事挨着吗？”
“怎么不挨着？这就是咱们乙方的生存智慧，曲线救国懂不懂？”赵凯一脸恨铁不成钢，“明天的局，对面是京都电视台综艺频道的几个制片人。其中有个叫周静的，手里正筹备一档新节目叫《我的爸爸》。咱们这次的潜在客户，是一家高端幼儿芭蕾早教机构的老板，这老板想让自家的一群小天鹅上那个节目露露脸。”
林洋愣了一下，随即乐了：“幼儿芭蕾？上《我的爸爸》？这客户脑回路挺清奇啊，这属于精准投放还是跨界打击？”
“管他呢，反正只要能牵上线，介绍费少不了咱们的。”赵凯拍了拍林洋的肩膀，语气诱惑，“我知道你懒，不用你干别的。你以前大学不是校队的吗？明天你就负责在场上跑，把那帮老胳膊老腿的制片人哄高兴了，剩下的我来谈。”
一听只需要跑步不需要动脑子，还有介绍费拿，林洋眼中的警惕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JK制服尾款的渴望。
“成，只要不让我写文案，让我当守门员都行。”
“那就这么定了，明早八点，老地方见。对了，明天广告上线，你记得看群消息，王力那边的脸色估计会很精彩。”
赵凯心满意足地走了，临走前还顺走了林洋桌上仅剩的一包速溶咖啡。
……
时间倒回三个小时前。
午饭时间，林洋照例溜达上了楼，去星海工作室蹭饭。
推开大门，原本总是热火朝天的办公区今天却显得格外冷清。前台小文不在，只有保洁霞姐在角落里跟拖把较劲，那架势仿佛在练什么绝世武功。
林洋径直走进苏玉的办公室。
苏玉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份极其自律的轻食沙拉——几片菜叶子，几块白水煮鸡胸肉，看着就让人觉得人生无望。
“怎么就你一个人？红姐他们呢？”林洋一屁股坐在苏玉旁边，顺手叉了一块鸡胸肉塞进嘴里，干柴的口感让他差点当场去世。
“呸，这玩意儿你也吃得下去？这是人吃的吗？”
苏玉嫌弃地拍掉他的手，抽了张纸巾递给他，那双美眸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这是为了保持身材，下周有个杂志拍摄。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怎么吃都不胖？红姐带着大伟和老周他们去通州了，那边有个草莓音乐节。”
“音乐节？”林洋一愣，“老周他们去凑什么热闹？星海也要走穴了？”
“不是走穴，是去练兵。”
苏玉喝了一口柠檬水，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老周说，既然‘李叔同’老师给了新歌，总得找个场子亮亮相，看看观众的反应。而且这次主办方是红姐的老熟人，给留了个下午场的时段，正好去试试水。”
林洋点了点头：“那首《镜》确实不错，技术流，适合音乐节那种场子装……咳，展示实力。老周那吉他技术，估计能震住不少人。”
“不止《镜》。”
苏玉放下叉子，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洋，那眼神看得林洋心里直发毛，“他们把那首《Young For You》也报上去了。”
“咳咳咳！”
林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什么？那首……那首‘散装英语’歌？老周真敢唱？”
那首歌是他在某个醉酒的夜晚，抱着枕头在床上瞎哼哼出来的。当时苏玉觉得好玩，就录了下来，还专门让大伟扒了谱。
这首歌的精髓不在于旋律多复杂，也不在于技巧多高超，而在于那种……那种仿佛刚从精神病院翻墙出来，穿着人字拖在海边狂奔的快乐与自由。
尤其是那个发音，必须得有一股子“大舌头”味儿，要是发音标准了，反而没那味儿了。
老周是谁？
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学院派吉他手，平时一脸苦大仇深，搞摇滚都得穿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的主儿。让他唱这种歌？
那画面太美，林洋简直不敢想。
“我得去看看！”林洋蹭地站起来，“这简直是车祸现场预定啊！老周那性格，别到时候在台上把自己给憋死。”
“晚了，他们早就出发了。”苏玉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勾住他的衣角，把他拽回沙发上，“而且我不去，你也别想去。那种地方人挤人的，全是泥，还要晒太阳，我才不去受罪。”
作为曾经的顶流，苏玉对那种人山人海的场面有着天然的生理性抗拒。更何况，她现在还没正式官宣复出，万一被人认出来，那就是大型事故。
“行吧。”林洋遗憾地叹了口气，重新瘫回沙发上，顺势把头靠在苏玉的肩膀上，“希望老周能挺住。这要是唱砸了，‘李叔同’的一世英名可就毁了。”
苏玉轻笑一声，手指轻轻绕着他的头发：“放心吧，老周虽然看着古板，但骨子里……骚着呢。”
……
通州，运河公园。
午后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干，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荷尔蒙的味道。
草莓音乐节的副舞台后台，老周正抱着他那把视若珍宝的吉他，手心里全是汗。
“这什么破时间段！”
大伟在一旁骂骂咧咧地调试着贝斯，“下午两点，正是观众最困的时候。我看台下那帮人，眼皮都要粘上了。这哪是音乐节，简直是午睡大会！”
确实，这个时间点被称为“垃圾时间”。大牌乐队都在晚上压轴，现在的观众要么在帐篷里睡觉，要么在排队买啤酒，只有稀稀拉拉几百号人在台下晃悠，还都是一脸的生无可恋。
“行了，别抱怨了。”
老周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有点紧身的黑t恤，“咱们是来试歌的，人少反而压力小。要是真唱砸了，也没多少人看见。”
“周哥，你真打算唱那首……那个《Young For You》？”鼓手小胖一脸担忧，手里的鼓棒转得飞快，“那歌词我到现在都没顺下来，全是些什么‘海龟’、‘椰子’的，而且那调子……太飘了，根本抓不住啊。”
老周咬了咬牙，脑海中浮现出林洋（李叔同）当时哼唱这首歌的小样。
那种慵懒，那种不屑，那种“爱谁谁”的洒脱。
“唱！”老周心一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李老师既然把这歌给我，就是对我的信任。不就是散装英语吗？不就是跑调吗？今天我就豁出去了！反正也没人认识咱们！”
“星海乐队，准备上场！”舞台监督在那边喊了一嗓子。
“走！”
老周一挥手，带着一种壮士断腕的悲壮，登上了舞台。
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甚至还有人打了个哈欠。
“大家好，我们是星海乐队。”
老周简单地打了个招呼，没有废话，直接起手。
第一首，《错过》。
这是苏玉早期的成名曲，被老周改编成了摇滚版。旋律一起，台下稍微有了点反应，毕竟是经典，但也仅限于跟着晃两下。
第二首，《镜》。
这是一首纯炫技的新歌。老周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大段大段的速弹和扫拨，技术含量极高。
但在这个昏昏欲睡的午后，这种复杂的编曲反而让人觉得吵。台下的观众有的开始低头玩手机，有的转身去买水了，气氛一度降到了冰点。
“这反应……有点冷啊。”大伟凑过来，低声说道，“周哥，时间不多了，主办方让咱们压两分钟，还剩最后一首。”
老周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冷漠甚至有些不耐烦的脸，心里的火气也上来了。
我是来玩音乐的，不是来给你们催眠的！
既然你们不想听技术的，那就给你们来点“泥石流”！
他走到麦克风前，一把扯掉了领口的扣子，原本紧绷的身体突然松垮了下来。他歪着头，对着话筒，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甚至带着点猥琐的笑容。
“最后一首，送给所有不想上班、不想上学、只想在海边躺尸的朋友们。”
“《Young For You》。”
鼓手小胖愣了一下，随即狠狠地踩下了底鼓。
“咚！恰！咚咚恰！”
欢快、简单、甚至有点弱智的鼓点瞬间响起。
紧接着，老周手里的吉他扫出了几个极其简单的和弦。没有复杂的技巧，就是那种最原始、最快乐的扫弦。
然后，老周开口了。
“Sundays ing i wanna drive my car~”
（周日来了我想开着我的车~）
这一嗓子出来，台下的观众全都懵了。
这是什么？
这发音是英语？确定不是嘴里含了个茄子？
那个“car”，老周硬是唱出了“卡儿~”的儿化音，尾音还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波浪线，飘得像是断了线的风筝。
“to your apartment with present like a star~”
（带着像星星一样的礼物去你的公寓~）
后台的大伟捂住了脸。
完了。
周哥疯了。
这哪里是唱歌，这简直是公鸭嗓子在朗诵！而且还是那种带着浓重郊区口音、仿佛舌头打了结的朗诵！
然而，就在大伟以为台下会嘘声一片的时候，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那些昏昏欲睡的观众，在听到这几句“魔音贯耳”之后，先是震惊，然后是迷茫，紧接着，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这歌……怎么这么快乐？
这发音……怎么这么解压？
没有撕心裂肺的高音，没有苦大仇深的歌词，只有那种纯粹的、没心没肺的快乐，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挠在了所有人的胳肢窝上。
“Forecaster said the weather may be rainy hard~”
（预报员说今天可能会有大雨~）
唱到这句的时候，老周彻底放飞了自我。他也不站着了，抱着吉他开始在舞台上乱蹦，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大猩猩。
这种快乐是会传染的。
台下的一个满身纹身的大哥，原本正一脸严肃地喝啤酒，听到这儿，突然“噗”地一声把酒喷了出来，然后跟着节奏开始晃脑袋。
“but i know the sun will shine for us~”
（但我知道太阳会为我们照耀~）
副歌来了。
老周扯着嗓子，完全不管什么音准，什么气息，就是吼！
那种破罐子破摔的唱法，像是一股泥石流，瞬间冲垮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oooooooh~ You are so young for me~”
“oooooooh~ You are so young for me~”
台下彻底炸了。
这种简单的旋律，听一遍就会。这种烂得掉渣的英语，谁都能跟着吼两句。
“这特么才是音乐节啊！”
有人大喊了一声，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扔向天空。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人群，瞬间变成了欢乐的海洋。大家也不管认不认识，也不管唱得对不对，全都跟着那个魔性的节奏开始蹦。
甚至有几个英语四级没过的大学生，此刻却充满了迷之自信，扯着嗓子跟着喊：“尤阿馊样佛蜜！！”
老周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群疯了一样的观众，心里那种多年来被“专业”、“技巧”束缚住的枷锁，突然崩断了。
去他妈的技巧！
去他妈的标准发音！
老子现在就是快乐！
他跳下监听音箱，冲到舞台边缘，把麦克风递向观众。
“一起来！”
“I touch the ocean waves~”
（我触摸海浪~）
几百人的合唱，虽然音准七零八落，虽然发音千奇百怪，但那种声浪，却比任何大牌乐队都要震撼。
甚至连远处主舞台的观众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人群越聚越多，像滚雪球一样。
“那是个什么乐队？”
“不知道啊！但太特么嗨了！”
“那英语听着真带劲！比我英语老师讲得好听多了！”
一曲终了。
老周气喘吁吁地站在台上，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台下，欢呼声如同海啸一般。
“再来一遍！”
“安可！安可！”
“牛逼！！”
大伟在后面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手里的贝斯都快拿不住了。
这就……火了？
就凭这首散装英语歌？
他突然想起林洋当时哼这首歌时的那个表情，那种懒洋洋的、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笑容。
“李叔同……”大伟喃喃自语，眼神中满是敬畏，“真神人也。”
……
御景湾，林洋家。
夕阳西下，林洋正躺在沙发上刷着手机，突然，微信群里弹出了一条消息。
是老周发来的，一段只有十秒钟的视频。
视频里，镜头晃动得厉害，显然拍摄者的手都在抖。但能清晰地看到，舞台下的人群像煮沸的开水一样沸腾，所有人都在跟着那个魔性的旋律疯狂蹦迪。
背景音乐里，老周那标志性的“郊区伦敦音”响彻云霄：
“oooooooh~ You are so young for me~”
林洋看着视频，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坏笑。
“看来，这个世界的人民，也很需要这种‘死皮赖脸’的快乐啊。”
他退出视频，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五点。
距离明天早晨八点那场“恐育”广告的投放，还有十五个小时。
距离赵凯承诺的奖金到账，还有两天半。
购物车里的JK制服还在静静地等待付款。
“明天踢完球，再把那个幼儿芭蕾的单子拿下来……”
林洋摸了摸下巴，眼神落在了正在厨房切水果的苏玉那双笔直修长、白得发光的腿上。
脑海中自动给这双腿套上了白丝。
“老婆，帮我拿瓶冰可乐！”
“自己拿！”
“好嘞！”
林洋屁颠屁颠地跑向厨房，心里美滋滋的。
这就是生活啊。
有软饭吃，有老婆抱，还有一群“疯子”帮他在外面打江山。
如果失业都是这种待遇，那他愿意失业一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