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中途停了一站,候机厅里那台电视开着,一圈人围着看,屏幕上滚着逐行字,底下压着几张并排的头版。王井凑近看了两眼,头版上印着一个名字,雷曼兄弟。
那是一家开了一百五十多年的老行号,在华尔街替多少家公司开过门,如今门先自己关了。
播音员的话他听不全,可那几个反复出现的词他认得,破产、接管、抛售,一个比一个重。旁边一个做生意模样的人看完直摇头,说这下子海那边的钱全得往回收,谁的账上都别想再借出一分。
翻译过来问要不要听新闻,他说不用。他把那行字看完,转身去找登机口。
到京城是第二天早上。车从机场往回开,老崔在车上等他,一见面先说了两件事。
头一件是海外那几条融资的线,一夜之间全冻住了,两家原本说好要投钱的公司,电话打过去都没人接。第二件是国内几家做地产的,忽然开始打听影视这一行,问得比谁都细,问的都是同一件事:拍戏的钱,几年能回来。
“一头是冰,一头是火。”老崔把两边的事合进一句话里。
“冰的是洋钱,火的是热钱。”王井说,“两样都不是咱们账上的钱。”
“那些地产商倒是热情。”老崔把话说了一半。
“他们问几年能回来,我告诉他们三年五年,他们就不来了。”王井说,“这一行挣的是慢钱,他们手里那点钱等不起。”
车到城里,路两边的梧桐落了一层叶子,扫街的工人正把叶子往一处拢。老崔又说了一件事:前几天有两家报纸打电话到公司,问的是同一句话,问这部新片是不是要往后推。他按王井以前的规矩回了四个字,日子没定。
“回得好。”王井说,“行情眼下是乱的,咱们的话越少越好,话说少了,别人才跟着咱们的日子走。”
到片场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新片的景搭了一半,几条街刚砌出墙,脚手架还立着,工人蹲在墙根下吃盒饭,见他进院都抬了抬头。唐娜迎出来,手里捏着几张改过的排期表,说这几个月外面的档期全乱了,几家片方在往后拖,有的干脆拖到明年。
“拖就拖。咱们的片子不拖。”王井把表接过来翻了两页。
“外面都在说,以后两年谁开机谁赔钱。”唐娜说。
“谁说的。”
“报纸上都这么说。”
王井把表还给她,往棚里走。棚里那场戏正搭着,灯已经架好,演员蹲在角落里对词。他站在监视器后头看了一会儿,等一条过了,才把场记叫过来。
“把下一周的场次排满,白天夜戏都排。”
“排满是排满,可这么排,成本要往上蹿一截。”场记压着嗓子问。
“蹿就蹿。”王井说,“银幕是穷人的剧场。越是年景不好,越有人想进场坐两个钟头。”
场记应了一声,去通告板前换表。制片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把一句话拣出来问。
“那句话,是您自己想的?”
“不是我想的。”王井说,“是这些年一笔一笔看出来的。人手里宽裕的时候,玩乐的地方多,轮不到电影;手头一紧,花小钱买两个钟头痛快的地方,剩下没几处了。”
“那咱们还照原计划开机?”
“照开。账上留够半年的底。外头的钱进不来,咱们账上的钱还够往下拍。片子拍出来了,总有人要看。”他把监视器上的灰抹了一把。
制片没再问,转身去算账。王井在棚里待到工人收工,看着美工把做旧的那面墙补了一遍,墙面上的裂缝太齐整,他让再敲碎一点,敲出旧房子该有的样子。补完,他从墙上抠下一小撮干灰,在手里捻碎了。
棚里这几个组的人都知道外面的行情。收工的时候没人提,可墙角那几句压低了的话,逐句还是飘过来,说的都是谁家的片子停了、哪个组散工了、明年还有没有活儿。
王井听见了,一句话没插,只把下一周的通告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了交给场记,让他照这个表排。通告表贴出去的时候,几个刚收工的场工围着看了一会儿,看完了谁也没走,各自去把第二天要用的家什先归置出来。
“照这个表排,人手不够。”场记说。
“不够就招。”王井说,“同行里眼下有闲下来的人,手艺好的先招进来。别人散的组,咱们替他们把人留着,等行情回来,这些人就是咱们的底子。”
老崔还带来一件早前定下的事。公司明后年要开一条真人系列片的线,导演从外头请,王井只挂名,这片子原定开春启动,如今行情一乱,几个说好投钱的人都往后缩了缩。
“这条线还开不开。”老崔问。
“开。”王井说,“请的人已经谈妥了,人家在那边等着开工,咱们不能因为外头乱了就把人晾着。钱不够,从别的项目里挪。”
“挪谁的。”
“挪我自己的。”他说,“我自己这一部晚两个月开机,亏得起。别人的活儿不能拖,拖一天,人家就散一天的心。”
夜里收工,他在车上给珍黎打了个电话。她那边刚吃完晚饭,问他海那边的饭吃得惯吗,又问这一趟回来累不累。
“还行。”他说,“就是时差没倒过来,白天老犯困。”
“那你早点睡。”她在那头笑,“别又看本子看到后半夜。”
“你怎么知道我看本子看到后半夜。”
“你哪一回不是呀。”珍黎说,“我这边不催你,你的本子你自己有数。天冷了记得添件衣裳,别光顾着戏。”
挂了电话,车拐上大路,两边新装的广告牌一块接一块往后退。通告板上那张新表压住了旧的那一张,上头第一行写的,正是明天要拍的头一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