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七号，农历正月初一。
天还没亮，屯子里就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家接一家，从屯东头响到屯西头。周星被吵醒了，翻了个身，看见穆爱萍已经起来了，坐在炕沿上穿衣裳。
“星哥，起来吧，今儿大年初一，得早点。”穆爱萍把棉袄递给他。
周星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昨儿个年夜饭吃到半夜，赵小军喝多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刘二蛋把他背回去的。王铁柱也喝了不少，但酒量大，没醉，还帮着收拾了桌子。
“孩子们呢？”周星问。
“还睡着呢。”穆爱萍说，“安安昨儿守岁，撑到十二点才睡。兴邦和兴华更是早早就困了，八点多就睡了。”
周星穿上新衣裳——穆爱萍年前做的蓝布棉袄，脚上蹬着新棉鞋。下了炕，走到院子里。天还没大亮，东边的天泛着鱼肚白，几颗星星挂在天上，亮晶晶的。院子里的雪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青石板。墙上挂着红灯笼，是安安扎的，歪歪扭扭的，但红彤彤的，看着喜庆。
灶台上烧着水。周星蹲在灶前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锅里咕嘟咕嘟响。穆爱萍在案板上切菜，今儿早上吃饺子，昨儿晚上包的，猪肉酸菜馅的，冻在院子里，硬邦邦的。
“星哥，放鞭炮。”穆爱萍说。
周星从柜子里拿出一挂大地红，一千响的，挂在院子里的枣树上。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用烟头点着了引信。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来，红纸屑飞上天，又落下来，落在雪地上，红红的一片。
“过年了！”安安从屋里跑出来，穿着新做的红棉袄，头上扎着红头绳，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兴邦和兴华也醒了，被穆爱萍抱出来，一人裹着一件新棉袄。兴邦揉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红纸屑，咧嘴笑了。兴华伸手去抓地上的鞭炮皮，被穆爱萍拉住。
“脏，别抓。”
饺子煮好了。穆爱萍端了三碗上来，一碗给周星，一碗给安安，一碗给兴邦和兴华分着吃。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酸菜和猪肉的香味溢出来。
“好吃！”安安吃得满嘴油。
周星吃了两碗，放下筷子。今儿是大年初一，得去拜年。屯里的规矩，大年初一先给长辈拜年，再去合作社拜年。
“爱萍，我先去李大爷家。”周星穿上外套。
“去吧。”穆爱萍说，“我带着孩子们随后就到。”
周星出了门。屯里的路上，到处都是拜年的人。大人小孩，三五成群，穿着新衣裳，说着“过年好”。周星一路走一路点头，到了李德贵家门口。
李德贵家的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门上贴着新对联，院子里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李德贵坐在堂屋里，穿着新做的黑棉袄，头上戴着新帽子，面前摆着茶壶茶碗，还有一盘瓜子、一盘花生。
“李大爷，过年好！”周星进了门，拱手拜年。
“过年好，过年好！”李德贵站起来，拉着周星坐下，“来，喝茶。今年新买的龙井，你尝尝。”
周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确实好，清香扑鼻。
“李大爷，您今年气色好。”周星说。
“好。”李德贵笑着说，“去年合作社干得好，我老头子心里高兴。吃得下，睡得着，身体就好。”
“今年更好。”周星说，“开春买第三条船，海参加工厂扩建，皮货加工厂建起来。收入翻一番。”
“翻一番。”李德贵端起茶碗，看着周星，“周星，三年前的今天，你还躺在炕上。我去给你拜年，你连炕都下不了。穆爱萍端着一碗苞米面糊糊，说家里啥都没有。安安站在炕边，穿着件破棉袄，小脸冻得通红。”
周星记得。三年前的今天，李德贵来给他拜年，提了一壶酒、一块肉。那是他离婚以后第一次有人来看他。穆爱萍当时刚嫁过来，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块肉都买不起。李德贵把肉放下，说了句“好好养着”，就走了。
“李大爷，那时候您要是不来看我，我可能就撑不下去了。”周星说。
“说啥呢。”李德贵摆摆手，“你是条汉子，撑得住。”
正说着，院子里又有人来了。是赵小军、刘二蛋、孙大伟，三个人穿着新衣裳，进了院子就喊：“李大爷，过年好！”
“好好好，进来坐。”李德贵招呼着。
赵小军进了屋，看见周星，说：“周哥，你也在啊。我正要去找你呢。”
“找我干啥？”
“今儿合作社拜年，你是社长，得领着啊。”赵小军说。
“行。”周星站起来，“李大爷，那我们走了。中午合作社食堂有席，您老早点来。”
“去，去。”李德贵把周星送到门口。
周星带着赵小军几个人往合作社走。路上碰见了王铁柱，带着马秀英，两人穿着新衣裳，王铁柱脸上还带着笑。又碰见了张大山和刘桂芳，张大山提着一兜子水果，说是给合作社的老人们拜年用的。
到了合作社，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老迟带着迟小军从码头赶来，孙爷从东厢房出来，林红兵带着林江合，林红军也来了。刘婶、王婶、张桂芳都在。林桃花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乡亲们，过年好！”周星拱手。
“周哥过年好！”“社长过年好！”大家纷纷回应。
周星挨个拜年。到了林江合面前，老头儿佝着腰，穿着新棉袄，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林大爷，过年好。”周星拱手。
“过年好，过年好。”林江合连连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给孩子们的。”
周星接过来，红包不大，里面装了十块钱。
“林大爷，您客气啥。”
“不客气。”林江合说，“红兵在合作社干得好，你给他涨了工资，又让他当了副队长。我这当爹的，得表示表示。”
“行。”周星把红包收好。
走到林桃花面前，周星停了一下。林桃花低着头，不敢看他。
“林桃花，过年好。”周星说。
林桃花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周哥，过年好。”
“加工厂那边，过了年就开工。”周星说，“刘婶说你干得好，让你接着干。”
“嗯。”林桃花点头，“我好好干。”
周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拜完了年，周星带着合作社的人去屯里给老人们拜年。先去了孙爷家，又去了老支书的几个老伙计家，每家都坐一会儿，喝杯茶，说几句话。安安跟着穆爱萍也来了，手里提着一兜子糖，给各家各户的孩子分。
中午，合作社食堂开席。八桌，全社的人都来了。菜是昨天剩的，又添了几个新的。周星端着酒杯站起来：“乡亲们，今儿是大年初一。今年是马年，马年要跑得快。咱们合作社，今年要跑起来，跑到全省去。来，干杯！”
“干杯！”
酒喝到一半，周星看见刘德贵坐在角落里，一个人端着酒碗，低着头。周星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刘德贵，过年好。”
刘德贵抬起头：“周老板，过年好。”
“想家了？”
刘德贵沉默了一会儿：“想。想我媳妇，想我闺女。”
“你闺女多大了？”
“八岁了。”刘德贵说，“上小学二年级。我出来的时候，她抱着我的腿，不让我走。我跟她说，爹出去挣点钱就回来。”
周星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好好干。开春以后，把你媳妇孩子接过来。合作社缺人，不缺地方。”
“真的？”
“真的。”周星说，“但有一条——得守规矩。不能再打紫貂了。”
“不打了。”刘德贵说，“这辈子再也不打了。”
下午，拜年的走了。周星坐在合作社院子里，晒着太阳。安安在院子里跟兴邦、兴华玩雪，穆爱萍在旁边看着。赵小军喝多了，躺在长椅上打呼噜。王铁柱跟马秀英坐在台阶上，小声说着话。
李德贵拄着棍子走过来，坐在周星旁边。
“周星，那个刘德贵，你真要把他留下？”
“留。”周星说，“他是条汉子。”
“你咋看出来的？”
“他干活实在。”周星说，“五天活，没偷懒，没叫苦。让他干啥就干啥，干完了就蹲在一边，不惹事。说明这人老实。”
“那倒是。”李德贵说，“打猎的人，一般都实在。就是没活路，才出来盗猎。”
“给他条活路，他就走正道。”周星说。
李德贵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傍晚，太阳落山了。屯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鞭炮声。周星站在合作社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兴安岭。山是黑的，天是灰的，几颗星星亮起来。
他想起三年前的今天。那时候他躺在炕上，李德贵来拜年，提了一壶酒、一块肉。那是他离婚以后第一次有人来看他。那时候他啥都没有。现在呢？合作社五十多号人，四条船，三层楼，二十多万的收入。
他转身进了食堂。穆爱萍正在收拾碗筷，安安帮着擦桌子。兴邦和兴华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
“星哥，今儿累不累？”穆爱萍问。
“不累。”周星说，“高兴。”
“高兴啥？”
“高兴合作社今年干得好。”周星说，“高兴明年会更好。”
穆爱萍笑了：“你年年都这么说。”
“年年都是真的。”周星说。
夜里，周星躺在炕上，翻着账本。穆爱萍在旁边纳鞋底。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炕上。
“星哥，你说三年前的今天，咱们在干啥？”穆爱萍问。
周星想了想：“三年前的今天，我躺在炕上。你坐在炕沿上。安安站在炕边。李大爷来拜年，提了一壶酒、一块肉。”
“对。”穆爱萍说，“那时候家里啥都没有。炕席是破的，窗户纸是破的。你躺在炕上，连翻身都翻不了。”
“现在呢？”周星问。
“现在啥都有了。”穆爱萍说，“有三间大瓦房，有电视机，有洗衣机。有安安，有兴邦，有兴华。有合作社，有渔船。有山，有海。”
“还有呢？”周星问。
“还有你。”穆爱萍说。
周星笑了，握住她的手。
窗外，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院子里晾着的干海参在月光下泛着光。远处的兴安岭黑黢黢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