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腊月廿四。
天还没亮,周星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有事,睡不着。他在炕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穆爱萍和孩子们的呼吸声——穆爱萍的轻,安安的匀,兴邦的粗,兴华的细。四种呼吸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曲子。
他轻手轻脚地起来,穿上棉袄,走到院子里。
天边刚泛白,月亮还挂在天上,淡淡的,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雪,是昨儿夜里下的。他拿起扫帚,把雪扫到墙根底下。扫完了,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东边的天。
今天是腊月廿四,南方的小年。东北人过小年是腊月廿三,昨儿个已经过了。但周星今儿要办一件事——给合作社门口那块大石头刻字。
那块石头是上个月从山里拉回来的。孙爷带人在山里转了两天,才在一条溪沟里找到的。石头有一人多高,青灰色的,表面平整,棱角分明。周星让十几个人抬上马车,拉到了县城新楼门口,立在台阶旁边。
他找了县里的石匠,姓马,七十多岁了,刻了一辈子字。马师傅问:“刻啥字?”
周星说:“兴安猎场。”
马师傅想了想,说:“四个字,好。刻多大的?”
“大字。”周星说,“谁来了都能看见。”
今儿是刻字完工的日子。周星骑上自行车,往县城赶。天冷,路上有霜,自行车轧上去咯吱咯吱响。骑了一个多时辰,到了新楼门口。马师傅已经在了,蹲在石头旁边,手里拿着錾子和锤子,一下一下地凿。
“马师傅,今儿能完不?”周星蹲在旁边。
“能。”马师傅头也不抬,“最后两笔了。你再等半个时辰。”
周星蹲在旁边看。錾子凿在石头上,石屑飞溅。“兴安猎场”四个字已经出来了——笔画粗壮有力,像四把刀刻进去的。马师傅刻字刻了五十年,不用打草稿,直接凿。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笔凿完。马师傅站起来,吹了吹石面上的石屑,退后两步看了看。
“成了。”
周星站起来,看着那块石头。青灰色的石面上,“兴安猎场”四个字深深地刻进去,粗犷有力。字是阴刻的,笔画凹下去,边缘整齐。在晨光里,那四个字像是活的,有骨有肉。
“好。”周星说,“马师傅,多少钱?”
“一百二。”马师傅说,“石头是你们自己的,我光刻字。一百二,给个手工钱。”
周星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一百二递给马师傅。马师傅收了钱,把錾子和锤子装进一个旧帆布包里,背在肩上。
“周老板,”马师傅走了几步,又回头,“你这‘兴安猎场’,啥意思?”
“山里的猎场,海里的渔场。”周星说,“合起来就是猎场。”
“猎场。”马师傅念了一遍,“好。猎场大了,啥都有。好好干。”
“借您吉言。”周星说。
马师傅走了。周星站在石头前面,看着那四个字。
“兴安猎场。”
三年前,他躺在炕上,浑身是伤,连翻身都翻不了。穆爱萍坐在炕沿上哭,安安站在炕边,小脸上全是泪。那时候他啥都没有——没工作,没钱,没媳妇,没力气。他有的只是一个念头:进山打猎,养活自己。
三年后,他站在这里,看着自己亲手创立的合作社,看着五十多个兄弟,看着四条船、三层楼、五十万的年收入。他有了媳妇,有了三个孩子,有了山,有了海。
他想起孙爷说的话——“给山留后路,山才给人留活路。”
他想起老迟说的话——“海跟山一样,你敬它,它才给你东西。”
他想起李德贵说的话——“合作社能干起来,是因为你。”
他想起了很多人。王铁柱、张大山、赵小军、刘二蛋、林红兵、林江合、林桃花、林红军……每一个人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哥!”身后传来喊声。
周星回头,看见王铁柱骑着自行车来了。后面跟着张大山、赵小军、刘二蛋、林红兵,还有孙爷、老迟、李德贵。一群人骑着自行车,浩浩荡荡地来了。
“你们咋来了?”周星问。
“今儿刻字完工,我们能不来?”王铁柱跳下自行车,走到石头前面,看了看那四个字,“好!周哥,这字刻得好!”
“兴安猎场。”张大山念了一遍,“好听!”
“猎场!”赵小军拍了拍石头,“这是咱们的猎场!山里的,海里的,全是咱们的!”
“对!”刘二蛋跟着喊。
孙爷走过来,蹲在石头前面,摸了摸那四个字。老头儿的手粗糙,掌心的茧子刮着石面,沙沙响。
“周星,”孙爷站起来,“这四个字刻得好。猎场是啥?不是光打猎。是过日子。山里的日子,海里的日子,都是猎场。你把这四个字刻在这儿,就是告诉后人——兴安岭的人,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但吃山吃海,得留后路。”
“孙爷说得对。”李德贵拄着棍子走过来,“猎场是啥?是饭碗。山里的饭碗,海里的饭碗。只要山在,海在,咱们就有饭吃。”
周星站在石头前面,看着那四个字,听着他们的话。他想起三年前,他躺在炕上,啥都没有。现在他有了一切。
“走。”周星转身,对身后的人说,“进山。”
“进山?”赵小军愣了一下,“周哥,今儿进山?”
“对。”周星说,“今儿腊月廿四,离过年还有六天。猎队好久没进山了,去看看。打点野味,过年吃。”
“好!”王铁柱第一个响应,“进山!”
一群人骑上自行车,往屯里赶。到了屯口,猎队的人已经等着了——十五个人,十五杆枪,十五个背筐。王铁柱带队,周星跟着。孙爷也来了,说好久没进山了,跟着去看看。
“孙爷,您七十多了,还进山?”赵小军问。
“七十多咋了?”孙爷笑了,“我七十多还能走。你们走得动,我就走得动。”
猎队进了山。走的是老路——蛤蟆沟、白桦林、橡树林。冬天的山里,雪深,路滑,但猎队的人走惯了。王铁柱走在最前面,端着枪,眼睛盯着雪地上的脚印。林红兵跟在后面,手里握着索拨棍,边走边看两边的树。赵小军和刘二蛋走在中间,一边走一边唠嗑。
“周哥,你说咱们今年打啥?”赵小军问。
“看啥打啥。”周星说,“野猪、狍子、野鸡,啥都行。不贪。”
“那豹子呢?”
“不打了。”周星说,“豹子打一只就够了。再多打,就绝种了。”
“那熊呢?”
“熊也少打。”周星说,“打一只两只就行。够吃够卖就行。不能打绝了。”
“那咱们打啥?”刘二蛋问。
“打野猪。”周星说,“野猪多,打几头,过年分肉。再打几只狍子、野鸡。够合作社吃一顿年夜饭就行。”
“好。”刘二蛋点头。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白桦林。林子里的雪有半尺深,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林红兵走在前面,突然蹲下,指了指地上的脚印。
“野猪的。”周星蹲下看,“新鲜的。五六头,往东去了。”
“追?”王铁柱问。
“追。”周星站起来。
猎队顺着脚印追。追了二里地,到了一片柞树林。林子里有七八头野猪,正在拱雪找橡子吃。带头的是一头大公猪,三四百斤,黑黢黢的,鬃毛竖着。
“打不打?”赵小军低声问。
“打。”周星说,“打那头公的,再打一头母的。其他的赶走,不打。”
“为啥?”
“公的吃肉,母的下崽。”周星说,“留后路。”
王铁柱带人从左边包抄,林红兵带人从右边,周星带人从正面。三面合围,野猪群被堵在柞树林里。
“打!”周星喊了一声。
“砰!砰!砰!”
枪声在林子里炸开。大公猪应声倒地,一头母野猪也倒了。其余的野猪四散奔逃,钻进了密林里。
“行了。”周星收了枪,“两头,够了。”
王铁柱带人把野猪收拾了,剥皮、开膛、掏内脏。两头猪,肉加起来三百多斤。
“够合作社吃一顿年夜饭了。”王铁柱说。
“不止。”周星说,“分给社员,一家分几斤。剩下的留着食堂吃。”
“好。”王铁柱把猪肉装进麻袋,扛在肩上。
猎队往回走。走到半路,碰见几只野鸡。赵小军手快,打了两只。刘二蛋打了一只。林红兵也打了一只。四只野鸡,提着回家。
“够了。”周星说,“野猪肉有了,野鸡有了。过年够吃了。”
回到屯里,天快黑了。猎队把野猪肉卸在合作社食堂里,野鸡挂在墙上。张大山带人把肉分好,一家一份。
“周哥,今儿打了两头,分了六十多份。”张大山说,“全社五十多号人,一家一份,还剩十几份。”
“剩下的留着食堂。”周星说,“年夜饭用。”
“好嘞。”
周星回到家,天已经黑了。穆爱萍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白菜,咕嘟咕嘟冒泡。安安在炕桌上写作业,兴邦和兴华在炕上玩。
“星哥,回来了?”穆爱萍端了一碗热汤过来,“打着了?”
“打了两头野猪,几只野鸡。”周星接过汤,“过年够吃了。”
“好。”穆爱萍说,“年夜饭在食堂吃?”
“食堂吃。”周星说,“全社的人都来。五十多号人,坐八桌。”
“那我得准备准备了。”穆爱萍说,“包饺子、蒸馒头、炖肉,得忙好几天。”
“不急。”周星说,“还有六天呢。”
夜里,周星坐在炕上,翻着账本。穆爱萍在旁边纳鞋底。
“星哥,你说三年前的今天,咱们在干啥?”穆爱萍突然问。
周星想了想:“三年前的今天,我躺在炕上。你坐在炕沿上哭。安安站在炕边。”
“对。”穆爱萍说,“那时候家里啥都没有。炕席是破的,窗户纸是破的,灶里烧的是湿柴火。你躺在炕上动不了,我一个人又要带孩子又要干活。”
“你哭了?”周星问。
“哭了。”穆爱萍说,“天天哭。但不敢让你看见。你睡着了,我才敢哭。”
周星沉默了一会儿,握住她的手:“爱萍,辛苦你了。”
“不辛苦。”穆爱萍说,“现在好了。合作社搬了新楼,买了四条船,一年赚五十万。安安上学了,兴邦和兴华满地跑。日子过好了。”
“嗯。”周星说,“日子过好了。”
穆爱萍靠在他肩膀上。窗外,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
“星哥,你说咱们的合作社,以后会变成啥样?”穆爱萍问。
“变成大集团。”周星说,“猎队、渔业队、养殖场、加工厂,好几条线。明年收入翻一番,后年再翻一番。等安安那一辈长大了,合作社就是全省最大的生态经济集团。”
“全省最大。”穆爱萍重复了一遍,“我等着看。”
“你等着。”周星说,“五年,最多五年。”
穆爱萍笑了,吹灭了灯。
周星躺下来,听着穆爱萍的呼吸声,听着安安的呼吸声,听着兴邦和兴华的呼吸声。四种呼吸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曲子。
他闭上眼睛。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兴安岭最高的山头上。脚下是林海,松涛阵阵。远处是大海,碧波万顷。山海之间,是他的猎场。
猎场里有山,有海,有猎队,有渔船,有合作社,有五十多个兄弟。有穆爱萍,有安安,有兴邦,有兴华。
他站在山头上,风吹着他的脸。他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棒槌!”
山里有回音——“棒槌——棒槌——棒槌——”
他笑了。
远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兴安岭上,照在海面上,照在他的猎场上。
天亮了。
周星睁开眼睛。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进屋里,落在炕上。穆爱萍还在睡,安安还在睡,兴邦和兴华还在睡。
他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院子里阳光明媚,雪化了,露出底下的青石板。鸡窝里的鸡在叫,院子里晾着的干海参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远处,兴安岭绿了。
远处,海蓝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
一九九〇年一月二十号。
周星二十七岁。
他有媳妇,有三个孩子,有合作社,有五十多个兄弟。他有山,有海,有猎场,有渔船。
他什么都有了。
他转身进屋,抱起刚醒的兴华。兴华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爸爸。”
“嗯。”周星应了一声。
“爸爸,今儿干啥?”
“今儿进山。”周星说,“打猎去。”
“我也去!”
“等你长大了再去。”
“我啥时候长大?”
“快了。”周星说,“快了。”
他把兴华放下,走到院子里。穆爱萍正在灶台前做早饭,安安在院子里背书。
“爸爸,‘猎场’是啥?”安安问。
“猎场就是……”周星想了想,“山里的,海里的,全是猎场。”
“那咱们家也是猎场?”
“也是。”周星笑了,“有山有海有家人,就是猎场。”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背书。
周星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的太阳。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兴安岭上,照在海面上,照在这个小小的屯子上。
他转身,对身后的人说:“走,进山!”
身后,张大山、王铁柱、林红兵、赵小军、刘二蛋、孙大伟……齐齐应道:“走!”
一群人,背着枪,踏着雪,走进兴安岭。
身后,是温暖的家。
前方,是无尽的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