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一月五号，农历腊月初九。
天还没亮，孙爷就起来了。老头儿今儿没像往常一样打拳，而是蹲在灶台前烧水。水开了，他泡了一壶茶，坐在炕沿上，慢慢喝。
周星是早晨来送海参钱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他推开东厢房的门，看见孙爷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个小包袱，蓝布包着，四四方方的。
“孙爷，您这是要出门？”周星愣了一下。
孙爷抬起头，看着周星，笑了笑：“不是出门。是等人。”
“等谁？”
“等红兵。”孙爷说，“我今儿要收徒。”
周星也笑了。这事孙爷跟他说过两回，说林红兵这孩子有灵性，手稳心细，是块放山的料。周星当时说“行，您看着办”，没想到孙爷把日子定在了今儿。
“那我去叫红兵。”周星说。
“别叫，他自己来。”孙爷端着茶碗，“我昨儿跟他爹说了，让他今儿一早过来。放山收徒，得他自己来。别人叫来的不算。”
周星点了点头，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他想起三年前自己拜孙爷学采参的时候。那时候他连“棒槌”是啥都不知道，孙爷手把手教他喊“棒槌”，教他使鹿骨签子，教他“留后”。三年了，他学会了放山的全套本事，挖了五品叶、六品叶，卖了上万块。
周星看着孙爷，老头儿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但眼睛还亮。他坐在炕上，腰板挺直，像个等着上战场的将军。
等了不到一刻钟，院子里有了脚步声。林红兵推门进来，穿着新洗的棉袄，头发也理过了，胡子也刮了，看着利利索索。他爹林江合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壶酒、一条烟。
“孙爷。”林红兵站在炕前，叫了一声。
孙爷放下茶碗，看着他：“红兵，你知道我今儿叫你来干啥？”
“知道。”林红兵说，“您要收我当徒弟。”
“你愿意？”
“愿意！”林红兵声音响亮。
孙爷站起来，从炕上拿起那个蓝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套放山的家伙——一根索拨棍，是鹿骨做的，白生生的，磨得光滑锃亮；一把鹿骨签子，细长细长的，尖头圆润；一根红绳，是拴人参用的；还有一块红布，包着一本发黄的小册子。
“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孙爷摸着那些东西，“我师父是关里人，闯关东过来的，在兴安岭放了一辈子山。他收我做徒弟的时候，就给了我这套东西。现在我传给你。”
林红兵扑通一声跪下了，跪在炕前的青砖地上，磕了一个头。
“师父！”
孙爷走过去，把他扶起来：“起来，起来。放山的人不兴跪，只兴敬。敬山神，敬师父，敬规矩。跪就免了。”
林红兵站起来，眼圈红了。
孙爷把索拨棍递给他：“拿着。这是你的了。”
林红兵接过索拨棍，握在手里。索拨棍不长，比普通的棍子短一些，粗一些，一头粗一头细，细的那头是鹿角做的，磨得溜圆。
“这根棍子，是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孙爷说，“放山的人，手里不能没棍子。棍子就是你的眼睛，你的手。用它拨草找参，用它探路防身。人在棍子在，棍子丢了，人就丢了。”
林红兵点点头，握紧了棍子。
孙爷又拿起鹿骨签子：“这是挖参用的。参的须子细，跟头发丝似的，碰断了就不值钱了。所以不能用铁器挖，铁器硬，伤须子。鹿骨软，不伤参。你记住——挖参是个细活，急不得。一着急，须子就断，断了就卖不上价。”
“记住了。”林红兵接过签子，小心翼翼地装进兜里。
孙爷最后拿起那本发黄的小册子：“这是我师父留下的，记的是放山的规矩和本事。我不识字，看不懂，但我背下来了。现在你识字，你留着看。”
林红兵接过册子，翻了翻。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毛笔字，有的地方洇了墨，看不清了。
“师父，这上写的啥？”
“写的都是放山的规矩。”孙爷说，“进山要拜山神，发现人参喊‘棒槌’，别人接‘几品叶’。挖参要用鹿骨签子，挖完了要把参籽种回去。还有——母的不打，小的不打，怀崽的不打。这些都是规矩。”
“师父，我记住了。”林红兵说。
孙爷拍了拍他的肩膀：“红兵，放山的手艺，我是跟我师父学的。现在我教给你，你以后也要传下去。这是咱们东北人的根。山里的东西，不能断在咱们手里。”
林红兵眼睛红了：“师父，我一定好好学，把这门手艺传下去。”
“好。”孙爷说，“今儿是腊月初九，是个好日子。明儿开始，我教你放山的全套本事。先从看参学起——啥是二品叶、三品叶、四品叶、五品叶、六品叶，啥样的参值钱，啥样的参不值钱。看完了，再学挖参。挖参是个细活，没个把月学不会。”
“行。”林红兵说。
周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想起三年前自己拜孙爷的时候，也是这么跪着磕头，也是这么接过索拨棍。那时候他刚离婚，什么都没有，跟着孙爷进山采参，挖了第一株人参，卖了五百多块。那是他离婚以后挣的第一笔钱。
现在呢？林红兵也要走这条路了。
“红兵，”周星走过去，“好好学。孙爷的本事，是放山五十年的经验。学会了你就是兴安岭最好的放山把式。”
“周哥，你放心。”林红兵说，“我不光要学放山，我还要学你——带着合作社一块儿干。”
林江合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走过来，把手里的酒和烟放在炕上：“孙爷，这是我家自己酿的酒，还有两条烟。您收徒弟，这是我当爹的一点心意。”
孙爷看了看，笑了：“林江合，你儿子有出息。你以前那些事，都过去了。往后好好过日子。”
林江合眼圈红了：“孙爷，谢谢您。”
从那天起，孙爷每天教林红兵放山的本事。先是看参，孙爷拿着一株干人参，让林红兵看叶子、看根须、看品相。孙爷说，二品叶的小，叶少根细，值不了几个钱。三品叶的叶子多了几片，根也粗了。四品叶往上，叶子茂盛，根须完整，值钱。到了五品叶、六品叶，那是稀罕物，一棵能卖几千上万。
“你看这根参。”孙爷指着一株干参，“五品叶，根须完整，须子上有珍珠点。这叫‘珍珠参’，是上品。拿到药材公司，能卖三千。”
“三千！”林红兵咂舌。
“这还不算好的。”孙爷说，“六品叶的‘珍珠参’，能卖一万。周星去年挖的那株，就是六品叶，卖了一万二。”
林红兵看着那株干参，翻来覆去地看。
学完了看参，学挖参。孙爷带林红兵去了屯南边的山坡，找了一处有野参的地方。说是野参，其实是孙爷十年前种下的参籽，等着它们慢慢长大。
“放山挖参，第一步是喊。”孙爷蹲在地上，拨开草丛，露出一株小小的参苗，“你看，这是三品叶。发现了参，要喊‘棒槌’。喊完了，等别人接。没人接，就不能挖。”
“为啥？”林红兵问。
“这是规矩。”孙爷说，“放山是几个人一起干的。谁发现人参，喊‘棒槌’，其他人接‘几品叶’。接了，就表示大家都知道了，这参是大家的，卖了钱平分。不接就挖，那是偷。”
“哦。”林红兵明白了。
“你来喊。”孙爷指着那株参。
林红兵蹲下，看着那株参苗，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棒槌！”
声音在山坡上回荡。孙爷在后面接：“几品叶？”
“三品叶！”
“好。”孙爷点头，“喊对了。现在挖。”
林红兵拿出鹿骨签子，蹲在参苗旁边。孙爷在旁边指导：“先扒开表面的土，看见根了再慢慢挖。别着急，一根一根地扒。”
林红兵一点一点地扒土。参苗的根很细，白生生的，像一根根细线。他用签子小心翼翼地拨开根须周围的土，一根一根地清理。挖了半个时辰，那株参完整地挖出来了。根须一根没断，在阳光下泛着白白的光。
“好。”孙爷拿过来看了看，“品相不错。这根参能卖个百十块。”
林红兵擦了一把汗，把参放进背筐里。
“下一步，留后。”孙爷说，“挖完了参，把参籽种回去。这叫‘留后’，给山留后路。”
林红兵把参籽从参苗上捋下来，撒在挖过的坑里，盖上土，拍了拍。
“行了。”孙爷站起来，“今儿学的这些，你回去好好琢磨。明儿教你认参——啥样的叶子是啥参，啥样的参长在啥样的地方。”
林红兵点点头，背着背筐跟孙爷往回走。路过屯口的时候，碰见林桃花从加工厂出来。她看见林红兵，站住了。
“红兵，你背的啥？”林桃花问。
“参。”林红兵说，“孙爷教我挖的。”
林桃花看了看背筐里的参苗，又看了看林红兵手里的索拨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姐，咋了？”林红兵问。
“没事。”林桃花笑了笑，“好好学。”
林红兵点点头，跟着孙爷走了。林桃花站在屯口，看着弟弟的背影。他背着背筐，握着索拨棍，走在孙爷后面，像模像样。她想起三年前，林红兵刚从监狱出来的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低着头，不敢看人。现在呢？跟着孙爷学放山，跟着合作社捕鱼打猎，当了副队长，娶了媳妇。
林桃花转身往加工厂走。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红兵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晚上，周星坐在炕上，抽着旱烟。穆爱萍在旁边纳鞋底。
“星哥，孙爷收了红兵当徒弟，以后红兵是不是就不打猎了？”穆爱萍问。
“打。”周星说，“放山是秋天的事。春天、夏天、冬天还是打猎捕鱼。就是秋天进山采参的时候，他跟着孙爷去。”
“那孙爷呢？他以后还进山不？”
“不进了。”周星说，“孙爷说了，教会红兵，他就不进山了。在家养老，种种菜，养养鸡。”
“那挺好的。”穆爱萍说，“孙爷七十多了，该歇了。”
周星抽了口烟，看着窗外。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院子里晾着的干海参在月光下泛着黑亮的光。
“爱萍，”周星说，“孙爷跟我说了个事。”
“啥事？”
“他说想把放山的本事写下来，留给后人。”周星说，“他不识字，让我帮他写。他说一样，我记一样。”
“那你得记仔细了。”穆爱萍说，“孙爷的本事，不能断了。”
“我知道。”周星说，“我记完了，让安安抄一遍。等她长大了，教给兴邦和兴华。”
“行。”穆爱萍说。
周星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躺下来。穆爱萍吹灭了灯。
窗外，月亮照进来，落在炕上。安安睡得沉沉的，兴邦和兴华挤在一起。周星闭上眼睛，想着孙爷说的话——“山里的东西，不能断在咱们手里。”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和孙爷走在兴安岭的老林子里。孙爷指着前面一片山坡，说：“周星，你看，那儿有一株六品叶。”周星跑过去，蹲下，看见一株参苗，叶子茂盛，根须完整。他喊了一声：“棒槌！”孙爷在后面接：“几品叶？”他喊：“六品叶！”他掏出鹿骨签子，开始挖。挖着挖着，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