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天还没亮,周星就起来了。
他穿上那身崭新的深蓝色对襟褂子,胸前别着大红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镜子里的人,年轻英俊,眼神明亮,嘴角带着笑意。
张大山和王铁柱也早早来了,两人都穿着干净衣裳,胸前也别着花。张大山是伴郎,王铁柱赶马车。
“大哥,都准备好了。”张大山说,“马车在门口,马喂饱了,车扎了红绸子,可漂亮了!”
“好。”周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出发!”
接亲队伍出了门。周星骑着一匹枣红马——是从屯里养马户借的,马头上也扎着红绸。张大山和王铁柱赶着马车跟在后面,马车是双驾的,扎满了红绸子和纸花。再后面是八个年轻小伙子,每人手里提着红灯笼。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队伍就出发了。按照规矩,要在太阳出来前进新娘家门。
一路上,唢呐吹起来了。吹唢呐的是屯里的老艺人赵大爷,六十多岁了,精神头足,一曲《百鸟朝凤》吹得喜庆欢快。
唢呐声在清晨的山村里格外嘹亮,惊起树上的鸟儿。屯里人都被吵醒了,纷纷开门出来看。
“哟,接亲了!”
“星子今天真精神!”
“祝你们白头偕老啊!”
周星在马上抱拳致意,心里暖暖的。
队伍出了屯子,往穆家屯走。两个屯子相距十里,走了一个多时辰。
到穆家屯时,太阳刚露头。穆老蔫家早就准备好了,大门紧闭,里面传来姑娘们的笑声——这是要“拦门”,得给红包才能进。
张大山跳下马车,走到门前,敲了敲门:“开门啦!新郎来接新娘子啦!”
里面传来穆爱萍表妹的声音:“谁呀?干啥的?”
“我们是林家屯的,来接新娘子!”
“接新娘子?有红包吗?”
“有!大大的红包!”张大山从怀里掏出一沓红包,从门缝塞进去。
里面传来抢红包的嬉笑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表妹探出头:“红包不够!再给!”
张大山又塞了几个进去。
“还是不够!”
这时周星下马了,走到门前,大声说:“爱萍,我来接你了!”
里面安静了一下,接着传来穆爱萍的声音:“周星哥……”
“爱萍,开门吧,咱们回家。”
门终于开了。穆爱萍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站在门口,凤冠霞帔,面若桃花。她看见周星,脸更红了,低下头。
周星看呆了。他知道穆爱萍漂亮,但没想到穿上嫁衣这么美。
“傻站着干啥?背新娘子上车啊!”张大山捅了捅他。
周星这才回过神,走上前,蹲下身:“爱萍,来,我背你。”
按照规矩,新娘子上车前脚不能沾地。穆爱萍犹豫了一下,趴到周星背上。
周星背起她,感觉轻飘飘的,像背着一片云。他稳稳地走到马车前,把穆爱萍抱上车。
“起轿——回程——”王铁柱喊了一声。
马车调头,往回走。唢呐又吹起来了,这次吹的是《大喜调》。
回去的路上,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阳光洒在田间地头,一片金黄。周星骑着马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看马车。车帘掀开一角,穆爱萍正偷偷往外看,两人目光对上,都笑了。
回到林家屯时,屯口已经聚满了人。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碎红纸像雪花一样飘落。
“新娘子来啦!”
“真漂亮!”
“星子有福气啊!”
马车在周星家门口停下。周星下马,走到车前,掀开车帘:“爱萍,到家了。”
他再次背起穆爱萍,跨过门口的火盆——这是“跨火盆”,寓意日子红红火火。
进了院子,来到堂屋。堂屋里摆着香案,上面供着天地牌位。林国栋当司仪,已经等着了。
“吉时到——新人拜堂——”
周星和穆爱萍并排站在香案前。
“一拜天地——”
两人朝门外鞠躬。
“二拜高堂——”
奶奶坐在正座上,穿着新衣裳,笑得合不拢嘴。周星和穆爱萍朝奶奶鞠躬。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深深一鞠躬。
“礼成——送入洞房——”
人群欢呼起来。周星牵着穆爱萍的手,走进新房。
新房里,炕上铺着大红被子,墙上贴着大红“囍”字,桌上摆着红烛。按规矩,新娘要“坐福”——在炕上坐一会儿,不能说话,不能动。
穆爱萍在炕沿坐下,周星在她身边坐下。两人手牵着手,谁也不说话,就这么坐着。
外面,酒席开始了。
院子里摆了二十桌,屋里还有十桌,全坐满了。菜一道道上来:四凉八热,鸡鸭鱼肉,丰盛得很。
周星出去敬酒。他端着酒杯,一桌桌敬过去。
“谢谢各位叔伯兄弟来捧场!我干了,大家随意!”
“星子,祝你跟爱萍白头偕老!”
“早生贵子!”
“日子越过越红火!”
周星一一碰杯,酒到杯干。他酒量不错,但三十桌敬下来,也有点晕了。
张大山和王铁柱跟着,看他喝多了,就帮着挡酒。
“大哥,少喝点,晚上还得洞房呢!”张大山小声说。
周星笑了:“没事,高兴!”
敬到林国栋那桌时,林国栋拉着他的手:“星子,你是咱们屯的骄傲。好好过日子,以后有出息了,别忘了乡亲们。”
“忘不了!”周星认真地说,“屯长,没有大家的帮助,就没有我的今天。以后只要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帮!”
“好!好孩子!”林国栋拍拍他肩膀。
敬到姐姐周玲玲那桌时,周玲玲眼睛红红的:“星子,姐看着你长大,今天你成家了,姐高兴……”
“姐,谢谢你一直照顾我。”周星说,“以后我跟爱萍一起孝敬你。”
“嗯,嗯。”周玲玲抹着眼泪笑了。
敬完酒,周星回到新房。穆爱萍还坐在炕上,一动不动。
周星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爱萍,累了吧?”
“不累。”穆爱萍小声说,“周星哥,你喝多了?”
“有点。”周星笑了,“高兴,多喝了几杯。”
两人就这么坐着,手牵着手,听着外面的喧闹声。
天渐渐黑了,客人陆续散去。张大山和王铁柱帮着收拾残局,忙到很晚。
夜深了,院子里安静下来。红灯笼还亮着,照得满院通红。
新房里,红烛高烧。周星和穆爱萍并排坐在炕上,终于可以说话了。
“爱萍,今天……像做梦一样。”周星说。
“嗯,我也觉得像做梦。”穆爱萍低下头,“周星哥,我……我有点怕……”
“怕啥?”
“怕……怕我做得不好,当不好媳妇……”
周星把她搂进怀里:“傻丫头,你是我媳妇,咋样都好。”
穆爱萍靠在他怀里,眼泪掉下来:“周星哥,我从小没爹没妈,没人疼。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别哭。”周星擦去她的眼泪,“以后有我疼你,有奶奶疼你,咱们是一家人。”
“嗯。”穆爱萍点点头。
周星从怀里掏出奶奶给的那对银戒指,拿出一只,戴在穆爱萍手上:“这是奶奶给的,咱们家的传家宝。戴上它,你就是我周星的媳妇,一辈子都是。”
穆爱萍摸着戒指,眼泪又下来了。她拿起另一只,给周星戴上:“周星哥,我会一辈子对你好,孝顺奶奶,把这个家操持好。”
“我知道。”周星把她搂得更紧了。
红烛噼啪作响,火光跳动。
周星看着怀里的穆爱萍,想起上辈子的种种。
上辈子,他也结过婚,但那是一场骗局。林桃花从来没爱过他,只是利用他。他在那个所谓的家里,像个外人,像个傻子。
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有了真正的家,有了真心爱他的人。
重生以来的一切努力,报仇雪恨,发家致富,都是为了今天——为了能堂堂正正地娶心爱的人,给她一个温暖的家。
“爱萍。”周星轻声说,“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啥事?”
周星犹豫了一下。重生的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奶奶。但今天,他想告诉穆爱萍。
“如果我说,我死过一次,你信吗?”
穆爱萍愣了一下:“周星哥,你说啥呢?”
“是真的。”周星看着她的眼睛,“上辈子,我活到六十岁,孤苦伶仃,死在山上。然后,我重生了,回到了十九岁,回到了跟林桃花结婚的那天。”
穆爱萍睁大眼睛,不敢相信。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周星苦笑,“但我说的都是真的。上辈子,我被林桃花骗了,被她一家人欺负了一辈子。我错过了你,错过了幸福,最后一个人孤零零地死了。”
“重生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报仇。然后,我开始新生活。盖房子,当护林员,当民兵连长,还有……娶你。”
穆爱萍呆呆地看着他,半天才说:“所以……所以你突然变了,是因为这个?”
“嗯。”周星点头,“上辈子的周星窝囊、懦弱,被人欺负不敢还手。这辈子的周星,要活出个人样来。”
穆爱萍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握住周星的手:“周星哥,我信你。”
“你信?”
“嗯。”穆爱萍点头,“因为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你,总是低着头,说话小声小气。现在的你,抬头挺胸,说话办事都有底气。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啥变化这么大,现在我知道了。”
周星心里一热,把她紧紧抱住:“爱萍,谢谢你信我。”
“周星哥,不管你是咋回事,你都是我的周星哥。”穆爱萍靠在他肩上,“这辈子,咱们好好过,把上辈子错过的都补回来。”
“嗯!”周星重重地点头。
红烛燃了一半,火光渐弱。
周星吹灭蜡烛,屋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爱萍,睡吧,明天开始,咱们就是真正的夫妻了。”
“嗯。”
两人躺下,盖着大红被子。穆爱萍有些紧张,身体僵硬。
周星轻轻搂住她:“别怕,咱们慢慢来。”
“嗯……”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周星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的温暖。
重生以来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洞房夜重生,报复林桃花,暴揍小舅子,举报林江合,搬回奶奶家,上山打猎,卖狍子,盖新房,当护林员,抓盗伐团伙,组织开山日,当选民兵连长……
一步步,从复仇到新生,从孤苦到团圆。
现在,他终于有了完整的家。
奶奶健康,媳妇贤惠,兄弟仗义,屯里人拥护。
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上辈子错过的,这辈子都补回来了。
不,不止补回来了,还更好了。
周星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像个银盘。
就像他的生活,圆满了。
“爱萍,睡了吗?”他轻声问。
“没……”
“我在想,咱们给以后的孩子起啥名。”
穆爱萍脸一热:“你……你想得真远……”
“不远。”周星笑了,“日子还长着呢,咱们得好好规划。明年盖个厢房,后年养几头猪,大后年……”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
穆爱萍听着,心里暖暖的,也闭上眼睛。
两人相拥而眠。
窗外,月光洒满院子,红灯笼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屯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周星的新生活,也开始了。
重生后的真正幸福,从今夜开始。
从今往后,他要和心爱的人一起,把这个家经营得红红火火。
把上辈子错过的幸福,加倍地找回来。
把这辈子该有的好日子,一天不落地过下去。
他相信,一定能做到。
因为他是周星。
重生的周星。
有了爱,有了家,有了希望的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