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一大早屯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劈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炖肉的香味。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雪地里疯跑，手里攥着小鞭，时不时点一个扔出去，“啪”一声脆响，引来一片欢笑。
家家户户烟囱冒着浓烟，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这是东北农村一年中最隆重的日子，再穷的人家，年夜饭也得摆上几个硬菜。
林家院子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刘桂芳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煮着半锅白菜土豆，连片肉都没有。她一边添柴一边骂：“这日子没法过了……大过年的，连口肉都吃不上……都怪周星那个挨千刀的……”
林红军坐在堂屋的炕上，面前摆着半瓶散装白酒，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他闷头喝一口，骂一句：“周星……我操你祖宗……”
林红兵蹲在门口抽烟，脸色阴沉。自从林江合死后，林家一落千丈。以前过年，来拜年的人能排到院外，送的礼堆成小山。现在，连个上门的人都没有。
林桃花把自己关在屋里，已经三天没出来了。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还有摔东西的声音。
“哭！就知道哭！”刘桂芳冲屋里骂，“要不是你当初瞎了眼，非要跟郭卫东搞破鞋，咱家能成这样？”
屋里哭声更大了。
“行了，少说两句吧。”林红兵烦躁地掐灭烟头。
“我少说？我为啥少说？”刘桂芳站起来，叉着腰，“要不是你们爷几个没本事，能让周星那小子骑到头上？现在好了，你爹死了，家也败了，大过年的连顿饺子都吃不上……”
正骂着，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是周星家那边传来的——笑声，碰杯声，还有孩子们的欢叫声。
林红军猛地灌了一口酒，把瓶子砸在地上：“妈的！”
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与林家的冷清凄凉相比，周星家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三间新房早就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上贴着红窗花，是穆爱萍剪的，有“囍”字，有“福”字，有鱼，有花，喜庆又精致。门上贴着新对联：“辞旧岁清除污秽孽缘，迎新春开创幸福新生”——是周星自己写的，字不算好看，但有力。
院子里，两张大圆桌已经摆好了。一桌是大人坐的，一桌是孩子们坐的。桌上摆满了菜：中间是一大盆野猪肉炖粉条，肉是周星秋天打的野猪，用盐腌了，这会儿炖得烂糊，香气扑鼻；旁边是一盘红烧鱼，鱼是昨天从冰窟窿里捞的，新鲜；还有小鸡炖蘑菇，鸡是自家养的，蘑菇是夏天采的晾干的；酸菜白肉血肠，典型的东北杀猪菜；炸丸子，炸茄盒，凉拌菜，炒鸡蛋……林林总总十几个菜，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周星穿着穆爱萍做的那件中山装，精神抖擞。奶奶穿着新棉袄新棉鞋，坐在主位，笑得合不拢嘴。穆爱萍穿着淡紫色碎花布褂子，耳朵上戴着那对银耳环，在厨房和院子间忙碌，脸上红扑扑的，带着笑。
张大山带着媳妇来了，提了一瓶酒。王铁柱也带着媳妇孩子来了，拎了一包糖果。穆家三个孩子早就到了，在院子里放鞭炮，笑声像银铃一样。
“来，坐坐坐！”周星招呼大家，“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众人落座。大人一桌，孩子一桌。周星给每人都倒了酒——男人是白酒，女人和孩子是汽水。
“来，咱们先敬奶奶！”周星举起酒杯，“祝奶奶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祝奶奶身体健康！”众人齐声说。
奶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都好……”
大家碰杯，一饮而尽。
接着吃菜。野猪肉炖得烂糊，入口即化；红烧鱼鲜嫩，刺都酥了；小鸡炖蘑菇，汤鲜肉美；酸菜白肉血肠，酸爽开胃……每个人都吃得满嘴流油。
“星子，你这手艺可以啊！”张大山边吃边夸。
“主要是爱萍做得好。”周星笑着说，“我就打打下手。”
穆爱萍脸一红：“没有，都是周星哥准备的……”
“行了行了，你俩就别谦虚了。”王铁柱媳妇笑道，“一个能干，一个贤惠，天生一对！”
众人都笑起来。
孩子们那桌更是热闹。穆爱国带着弟弟妹妹，还有王铁柱的孩子，抢着吃菜，嘻嘻哈哈，笑声不断。
正吃着，外头又来了几个人——是屯长林国栋，还有几个平时跟周星关系不错的屯民。
“星子，过年好啊！”林国栋提着一包点心。
“林叔，快进来！正吃饭呢，一起吃点！”周星赶紧让座。
“不了不了，家里也做着呢。”林国栋摆摆手，“就是过来看看，给你拜个年。”
其他几个人也都说着吉祥话，放下东西就走了——大年三十，家家都有事，不会久留。
但这份心意，周星领了。
送走林国栋他们，周星回到桌前，感慨地说：“今年这个年，过得真好。”
“是啊，”张大山点头，“以前过年，我家也就四五个菜，肉都舍不得多放。哪像今年，这么多硬菜。”
“以后年年都会更好。”周星举起酒杯，“来，咱们再干一个！敬新生活！”
“敬新生活！”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顿饭吃了很久。从中午吃到下午，菜热了好几遍，酒喝了好几瓶。大人们聊着明年的打算，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玩雪。
天快黑时，年夜饭才吃完。但没人急着走——按照东北习俗，年夜饭得守岁，得包饺子。
穆爱萍和几个妇女开始和面拌馅。猪肉白菜馅，加了点虾米皮，香得很。男人们继续喝酒聊天，孩子们在屋里屋外疯跑。
周星喝得有点多，但脑子还清醒。他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才是家。
这才是年。
上辈子，他在林家过年，像个外人。林家人吃肉喝酒，他在厨房吃剩菜。林家人欢声笑语，他一个人蹲在门口抽烟。
这辈子，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年。
“星子，想啥呢？”张大山拍拍他。
“没啥。”周星笑笑，“就是觉得……真好。”
“是啊，真好。”张大山也感慨，“大哥，咱们兄弟能认识你，是福气。”
“别说这些。”周星给他倒酒，“来，再喝一个！”
夜幕降临，饺子包好了。按照习俗，得在半夜十二点吃饺子，叫“更岁饺子”。
众人围着电视——是周星新买的，十二寸黑白电视，花了三百多块钱。这时候电视是稀罕物，整个屯子也没几台。电视里播着春节联欢晚会，虽然信号不好，雪花点多，但大家看得津津有味。
孩子们盯着电视，眼睛都不眨。大人们边看边聊，笑声不断。
快到十二点时，外头传来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周星也搬出一挂一千响的鞭炮，在院子里点燃。
“噼里啪啦……”
鞭炮声震耳欲聋，红纸屑漫天飞舞。
“过年啦！”孩子们欢呼。
饺子下锅了。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每人一碗。饺子里包了硬币——谁吃到，来年就有好运。
“我吃到了！”穆爱国第一个喊。
“我也吃到了！”王铁柱的儿子也喊。
周星吃了一个饺子，也吃到了硬币。他笑着把硬币放在桌上：“看来明年咱们都有好运。”
“必须的！”众人齐声说。
这顿饺子吃完，已经后半夜了。张大山和王铁柱两家才告辞回家。穆家三个孩子也困了，穆爱萍带着他们回家睡觉。
屋里只剩下周星和奶奶。
奶奶年纪大，熬不了夜，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周星扶她上炕睡觉，给她盖好被子。
“星啊，”奶奶迷迷糊糊地说，“今年这个年……真好……”
“嗯，真好。”周星轻声说。
等奶奶睡着了，周星一个人坐在堂屋，看着满桌的狼藉，却没有收拾的心思。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满天繁星。
远处，林家那边黑漆漆的，一点灯光都没有。
近处，他家新房的窗户还亮着灯，温暖，明亮。
周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浑身舒坦。
新的一年，开始了。
新生活，开始了。
他会好好过。
为了奶奶，为了穆爱萍，为了所有关心他的人。
也为了上辈子那个孤苦伶仃的自己。
这辈子，他要活出个人样来。
周星转身回屋，关上门。
屋里，温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