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周星就起了。
他把自己那点家当收拾收拾——两身换洗衣裳,一双破棉鞋,一床薄被,还有那把侵刀、柴刀和枣木棍。东西不多,用个旧床单打个包袱,往肩上一甩,轻飘飘的。
走出林家那五间大瓦房时,他心里半点留恋都没有。上辈子在这儿住了三十多年,每天起早贪黑干活,伺候这一家子白眼狼,最后落个孤苦伶仃冻死的下场。这辈子,他一天都不想多待。
刚走到院门口,林桃花从屋里追出来,眼睛红肿,像是哭了一夜。
“周星……”她声音哽咽,“你真要走?”
周星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周星!”林桃花跑上来拽他胳膊,“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咱好好过日子,行不?”
周星甩开她的手,冷笑:“好好过日子?林桃花,你肚子里那个孩子,要不是我昨晚折腾没了,现在你打算咋办?生下来让我当爹?”
林桃花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还是说,”周星转身看着她,“等生下来,找个机会说孩子死了,偷偷送人?你们林家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这话像把刀子,直插林桃花心窝。她确实这么想过——等孩子生下来,就说难产死了,然后赶紧或者偷偷送人。反正不能让周星知道真相。
“我、我没有……”她还想狡辩。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周星不再看她,大步往外走,“离婚证已经办了,从今往后,咱俩桥归桥,路归路。你们林家的事,跟我再没关系。”
“周星!”林桃花在后面哭喊,“你就这么狠心?”
周星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狠心?林桃花,比起你们一家子把我当傻子耍,我这算啥?”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清晨的屯子还没完全醒来,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青烟。周星走在土路上,脚下积雪咯吱作响,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上辈子他被这桩婚姻捆了一辈子,像头拉磨的驴,围着林家这个磨盘转了三十多年。这辈子,绳子断了,他自由了。
走到屯子最西头,那三间破旧的土坯房就在眼前。房顶的茅草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头黄褐色的土坯。院墙是用树枝编的,好些地方已经倒了,用石头压着。
这就是他的家。父母早逝,姐姐嫁人后,就他和奶奶相依为命。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奶奶正坐在屋檐下搓麻绳。听见动静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颤巍巍站起来:“星啊?是你回来了?”
“奶奶,是我。”周星鼻子一酸,快步走过去。
奶奶的棉袄已经洗得发白,袖口、领口都打着补丁。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手指关节粗大变形,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
“星啊……”奶奶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着,“受委屈了吧?瞧瞧,都瘦了。”
周星看着奶奶苍老的脸,想起上辈子奶奶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星啊,奶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要好好过日子……”
可他呢?让奶奶带着牵挂走了,自己浑浑噩噩过了一辈子。
“奶奶!”周星“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孙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哎呀,这是干啥?快起来!”奶奶赶紧扶他,眼泪也跟着掉下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咱不图他们家啥,就图个心里干净。”
周星站起来,抹了把脸:“奶奶,以后我就在家陪着您,哪儿也不去了。”
“好,好……”奶奶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饿了吧?奶奶给你做饭去。”
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土炕烧着,但柴火不多,只维持着不冻人的温度。墙上糊着旧报纸,已经泛黄发脆。一张破桌子,两条板凳,一个掉了漆的柜子,就是全部家当。
奶奶去外屋生火做饭,周星把包袱放下,开始收拾屋子。扫地,擦桌子,把炕上的被褥拿出去晒——虽然太阳还没出来,但透透气也好。
忙活完,奶奶的饭也做好了。玉米面糊糊,咸菜疙瘩,还有两个煮鸡蛋——那是家里仅剩的鸡蛋,奶奶平时舍不得吃,留着换盐的。
“星啊,快吃。”奶奶把鸡蛋剥好,放到周星碗里。
“奶奶,您也吃。”周星要分一个给她。
“我不吃,我牙不好。”奶奶摆手,“你吃,正长身体呢。”
周星心里发酸。上辈子也是这样,有啥好吃的奶奶都留给他,自己啃窝窝头喝凉水。他那时候傻,真以为奶奶不爱吃,后来才明白,那是舍不得。
他低头大口吃饭,把眼泪憋回去。
吃完饭,周星去挑水。家里水缸快见底了,得去屯子中间的井台打水。
挑着两个空桶出门,外头天色已经大亮。屯子里热闹起来,有人挑水,有人扫雪,有人去自留地。看见周星,都打招呼:
“星子回来了?”
“回来好,回家踏实。”
“有啥难处说一声,大伙儿帮衬着。”
周星一一应着,心里明白,这是看他跟林家闹翻了,又得了县里领导一句“受委屈了”,都来示好。
人心就是这样,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井台在屯子中间的老槐树下,是口老井,井轱辘都磨得光滑了。这会儿正有两个人在打水,看见周星来了,让开位置:“星子,你先来。”
“不用不用,你们先。”周星客气道。
正说着,旁边小路走来个人,瘦瘦小小的,挑着两个小水桶,低着头,走得很快。
周星一眼就认出来了——穆爱萍。
十九岁的穆爱萍,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补丁摞补丁。两条麻花辫又黑又粗,垂在胸前。脸很小,皮肤白得透明,眼睛又大又亮,但总低着头,不敢看人。
她走到井台边,看人多,就站到一边等。
“爱萍,你也来打水?”有人跟她打招呼。
“嗯。”穆爱萍小声应着,头埋得更低了。
周星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上辈子那些画面又涌上来——她偷偷给他送药,冒着大雪去公社买消炎药,守在他炕前一夜没合眼……可他呢?被林桃花几句话就糊弄过去,还以为救他的是林家。
后来穆爱萍一直没嫁人,在屯里受尽白眼。有人说她克夫,有人说她心里有人,她都不辩解,只是默默干活,照顾弟弟妹妹。四十多岁就积劳成疾去了,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周星握紧扁担,指甲陷进肉里。
“星子,该你了。”前头的人打完水,招呼他。
周星回过神来,上前摇动井轱辘。轱辘吱呀作响,麻绳一圈圈往下放。打了满满两桶水,他挑起来,正准备走,看见穆爱萍还站在一边等。
他停下脚步:“爱萍,你先打吧。”
穆爱萍一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不、不用,你打完我再打。”
“我这两桶够用了。”周星把扁担放下,“你打吧,我不急。”
穆爱萍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上前。她个子矮,摇井轱辘有些吃力,咬着嘴唇,小脸憋得通红。
周星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他上前一步:“我来吧。”
“不用……”穆爱萍想拒绝,但周星已经接过轱辘把,三两下摇上来一桶水。
“谢谢……”穆爱萍小声说,声音跟蚊子似的。
“客气啥。”周星把水倒进她桶里,“你弟弟妹妹都好吧?”
“还、还好。”穆爱萍有些意外——周星平时不怎么跟她说话,今天怎么问起这个?
“家里缺啥不?”周星又问,“粮食够吃不?”
穆爱萍眼圈一红,摇摇头,没说话。
周星知道,穆家比他家还难。父母早逝,留下三个孩子,最大的穆爱萍十九,最小的弟弟才八岁。靠着屯里接济和穆爱萍给人做针线活,勉强糊口。
上辈子,穆爱萍就是为了一家人活命,累垮的。
“爱萍,”周星深吸一口气,“以后有啥难处,跟我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穆爱萍猛地抬头,大眼睛里满是惊讶和不解。她不明白,周星刚跟林家闹翻,自己日子都难,为啥要帮她?
“我、我没事……”她低下头,拎起水桶要走。
“爱萍!”周星叫住她。
穆爱萍停下脚步,没回头。
周星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出三个字:“谢谢你。”
谢谢上辈子你救过我。
谢谢你这辈子还活着。
谢谢老天爷给我机会,让我能补偿你。
穆爱萍听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小声回了句:“不客气。”
然后挑着水桶,急匆匆走了。小身板被两桶水压得直晃,但脚步很稳,一步一个脚印。
周星站在井台边,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没动。
直到有人叫他:“星子,发啥呆呢?水都洒了!”
他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桶里的水洒了一半。他苦笑一声,重新打满水,挑起来往家走。
路上,他脑子里已经盘算开了。
要养活奶奶,要帮穆家,光靠种地不行。他得重操旧业——上山打猎。
现在是十月初,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山里猎物多。松鼠、野兔、野鸡,这些好打,皮子能卖钱,肉能改善伙食。等攒够钱,买杆枪,就能打大猎物了。
回到家里,奶奶已经把屋子收拾了一遍。虽然还是破旧,但干净整洁,看着就舒坦。
“星啊,刚才建国来了,说屯里要组织人去山里砍柴,问你去不去。”奶奶说,“一天给五毛钱,管一顿饭。”
“去。”周星放下水桶,“啥时候?”
“明天一早。”
“行。”周星点头。砍柴虽然累,但能挣点现钱,还能顺便熟悉熟悉山里情况——上辈子那些打猎的地方,得重新走一遍。
晚上,周星躺在炕上,听着外头风声,久久不能入睡。
重生回来这几天,像做梦一样。离婚了,举报信送出去了,林江合倒台了,奶奶接回来了……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但还不够。
林红军和林红兵虽然被他揍了一顿,但伤好了肯定还会找茬。郭卫东那边还没动静,但迟早会来。还有林家那些亲戚朋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得抓紧时间,让自己强大起来。
钱,武器,人脉,一样都不能少。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上辈子那个小年夜,冻死在破屋里。但这次,有人推门进来——是穆爱萍,端着碗热汤,说:“周星哥,喝口热的……”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窗外,太阳刚刚升起,把雪地染成一片金黄。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人生,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