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是质问。是确认。
楚曜点头。
“武考改革。”
楚渊的手指动了动。
这四个字在大夏政坛上的分量,比任何一颗炸弹都重。每年数百万考生,背后是数百万个家庭,以及整个底层社会对“阶层跃升”最后的信仰。
动这块蛋糕的人,要么名垂青史,要么死无全尸。
“继续。”
楚曜没有起身,没有调投影,甚至没有拿出任何资料。他就那么坐着,手肘搁在扶手上,十指交叉,用一种极其随意的姿态开口。
“父亲,每年武考死亡率是多少?”
楚渊:“官方数据,0.3%。”
“实际呢?”
楚渊没回答。
楚曜替他说了:“加上考后三个月内因伤不治的,0.8%。不高不低,刚好卡在舆论容忍的阈值内。”
他竖起食指。
“我要把这个数字,拉到15%。”
楚渊的身体没动。但他搁在腹前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半寸。
15%。
每年三百万考生,死四十五万。
“你疯了。”
三个字,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楚曜笑了笑,从袖口的暗格里抽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数据晶片,轻轻推到桌面中央。
“这是我连夜做的武考规则草案。父亲过目。”
楚渊没碰那枚晶片。
“先说。”
“好。”楚曜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核心只有一条——禁止自带装备。”
楚渊的手指停了。
楚曜继续:“所有考生,不论出身,统一使用中枢院发放的制式白板武器。严禁携带任何恢复药剂。严禁携带保命道具。严禁使用家族定制的灵能护甲。”
他顿了顿。
“违者,终身剥夺武考资格。”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楚渊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一下。极短,一闪即逝。
“你打的是世家的脸。”
楚曜摊手:“父亲,我打的是全天下世家的脸。包括我们楚家。”
楚渊靠回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在想。
楚曜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没催。
三十秒后,楚渊开口。
“民间苦世家垄断久矣。你把这面旗打出去,底层会欢呼。”
“对。”
“舆论会站在改革这一边。”
“对。”
“但实际上——”楚渊的手指停在桌面上,“高天赋的精英,就算拿白板武器,照样能碾压考场。”
楚曜没说话。
他只是冲楚渊微微点了下头。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
楚渊把后半句话接了上来:“而那些低天赋的考生,平时全靠外物续命。一旦剥离装备加成,在真实的生死搏杀里——”
“只有死路一条。”楚曜替他说完。
办公室里的空气冷了几度。
楚渊盯着自己的儿子。
“你用绝对公平四个字,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楚曜笑了。那个笑容温润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民众要的从来不是真正的公平,父亲。他们要的是看起来公平。我给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就会替我摇旗呐喊。”
楚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然后停住。
“有个问题。”
楚曜等着。
“如果有些低天赋考生,偏偏活下来了呢?”
楚曜的眉头松了松。
棋局,从“要不要下”变成了“怎么下”。
“活下来的,就该活。”
楚曜站起身,走到窗前。中枢院的灰白色建筑群在视野里铺展开来,远处帝都的天际线隐约可见。
“这不是无脑屠杀,父亲。”
他转过身。
“这是最极致的物竞天择。”
“高天赋的精英,凭借碾压性的初始能力,自然能在残酷环境中存活。强者就该活。”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而那些天赋虽低,但意志坚定、战术灵活、拥有野兽般战斗直觉的人——他们照样能在生死之间杀出血路。”
楚曜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
“这种人,数据难看,但实战效率极高。他们值得活。”
楚渊没接话,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两寸。
楚曜看在眼里,继续推进。
“武考真正要筛掉的——是那些明明懦弱无能、不适合当武者,却被社会风气裹挟,偏要硬着头皮往上冲的跟风者。”
他的手落回身侧,紫袍袖口垂下来,蟒纹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中一闪。
“让他们死在考场上,总好过花了几百万资源培养出来,再送到前线去给高阶怪物当点心。”
“死在考场,至少尸体还能完整收回来。死在前线,连骨头渣都不剩。”
楚渊靠回椅背。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节奏很慢。
“死亡率15%。”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全国民众不是瞎子。死这么多人,你怎么堵悠悠众口?”
楚曜转过身,面对楚渊。
他笑了。
温润的,得体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
但楚渊在那个笑容底下,看见了别的东西。
“父亲,人这种生物,最容易被两样东西驱动。”
楚曜伸出手,竖起两根手指。
“恐惧。和崇拜。”
他收回一根。
“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把虚空威胁的真实数据,有选择性地公开一部分。让民众知道,怪物越来越强了。让他们知道,再不改变,人类会灭亡。”
收回第二根。
“然后,把每一个从新武考中活下来的人,捧上神坛。给他们荣誉、地位、资源。让全天下都看见——活下来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他的手落回身侧。
“至于死掉的那些……”
楚曜偏了偏头。
“弱肉强食,天启纪元的铁律。民众比谁都懂这个道理。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下。”
“我给他们台阶。”
办公室里,只剩下楚渊手指叩击扶手的声音。
一下。
两下。
三下。
停了。
楚渊抬起头,看着站在窗前的楚曜。
午后的光从背后打过来,将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冷光。十八岁的少年,紫袍蟒纹,背手而立。
楚渊在官场沉浮四十年。见过太多天才,太多野心家,太多自以为是的聪明人。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
是他的儿子。
楚渊伸手,拿起了桌面上那枚数据晶片。
动作很慢。
楚曜看见了。
他没有追问,没有催促,甚至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给。
“第二种方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