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跟着郭管家走了老半天，穿过好几个回廊、花园和院子，脚底板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廊子里回响，越往里走越安静，静的好像连鸟叫都听不见了。
最终，在一处环境挺讲究的小院外头停了下来。
小院门口挂着岁纸，瞅着就是郭五嘴里那个没了的小少爷的院子。
桂香在心里头默默数了数，一共十九张。
这代表小少爷才十七岁，一岁一张，多出来的两张是敬天和敬地的。
但这岁纸挂得有点邪门。
郭管家明明说是小少爷没了，这岁纸咋挂在院门右边了？
“没看出来？”
王桂香微微侧头瞅沈攸宁，看这孩子脸上一点疑惑都没有，就知道她没瞧明白。
沈攸宁没成想师父冷不丁提问，只能老老实实弯腰告罪。
“弟子愚钝，还请师父赐教。”
“以后再说吧！”
这会儿不好在人家门口教徒弟，先看看这丧事到底咋回事。
等跟着郭管家进了院子，王桂香心中更是惊讶了。
从她家买的那些纸扎玩意儿，已经先一步摆在院里了，金童玉女、纸马、纸轿子一字排开。
郭家本家准备的东西也不少，白幡高挂，香烛成排，这灵堂整得甚是豪华。
可唯一不该出现的，就是跪在棺材前烧纸的女子。
她居然穿了一身大红衣裳！
那红衣裳红得扎眼，在满院子的白幡里头格外刺目，跟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
王桂香第一反应是这有权有势的人家，不知道从哪整来的可怜女子，说是配冥婚，还不如说是活人殉葬。
结果没成想，郭管家走到那女子跟前，十分恭敬地喊了一声少主。
“少主，王仙姑已经请来了。”
郭管家说完，往后退了一步，跪在侧面往丧盆里烧纸。
那女子听完，转头瞅了一眼，然后站起身来。
“让人去请母亲！”
这话是对着旁边人吩咐的。
吩咐完，那女子往前走了两步，对着王桂香行了个礼。
不是女子惯用的福身礼，而是拱手礼。
“晚辈郭续瑶见过王仙姑，路途遥远，劳累仙姑车马劳顿跑这一趟。”
“我与贵府有缘，特来完成郭小姐的心愿。”
王桂香嘴上说得好听，脑子却在飞速转圈。
死的是郭家少爷，烧纸的是郭家少主，还是个女的。
郭家少主还穿一身红，咋看都不像是兄妹或者姐弟。
还有，她眼尖，瞅见棺材上板板正正叠了一件红婚服。
最让王桂香没想到的是，这院子里居然没幽魂。
人没下葬，代表魂魄没散，可这郭家少爷的魂儿，她是一点没瞅见。
“晚辈已经让人去请家母了，劳烦王仙姑随晚辈到堂屋稍坐片刻。”
郭续瑶说着，侧过身子，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王桂香也抬手回了个礼，却没往堂屋那边走。
“死者为大，既然我已经进了这个门，得先上炷香才是正礼。”
“仙姑请！”
郭续瑶听完，手腕一转，指向了灵棚的方向。
王桂香岁数摆在这儿，又是仙姑的身份，上完香之后只是双手作揖行了个礼，并没有跪地。
沈攸宁跟在自家师父后头，也学着样子，规规矩矩行了个作揖礼。
两人礼毕，郭续瑶在旁边还礼，只不过她对王桂香是双膝跪地，回了个大礼。
“亡夫福薄，不幸早逝，劳您前来吊唁，这份情义，郭家感念不尽。”
“逝者已矣，还望节哀顺变，保重身子。”
王桂香立马接话回了礼，心里头却琢磨开了。
看这架势，死者不光是郭家少爷一个身份啊！
郭家少主开口闭口喊亡夫，那死者就不是郭家的亲儿子，而是她的丈夫。
上完香，郭续瑶领着王桂香几人进了堂屋。
丫鬟们端茶倒水，忙活了一阵退下之后，郭续瑶才缓缓开口。
“想必仙姑方才也瞧见了，棺材上头叠着的大红嫁衣。亡夫入棺的时候，也是以红布覆面。”
“封嘴布？”
王桂香脑子转得快，头一个反应就是冤死者，嘴里含着冤屈的人。
郭续瑶听完这话点了点头，没掉眼泪，可脸上也冷得像结了冰。
怕站在身后的沈攸宁听不明白，王桂香特意解释了一下。
表面上是跟郭续瑶说话，实则是说给徒弟听的。
“封嘴布是告诉阴间的判官，这人嘴里的冤屈，阳间已经替他记下了。到了阴曹地府，先别急着过堂，等阳间的公道讨完了，再让他开口说话。”
王桂香没往下说的是，传说要是忘了盖这块红布，这人到了阴间会一直喊冤。喊到嗓子烂了也不停，最后变成哑煞，反过来缠阳间的亲人。
“亡夫确实是含冤走的，不过这事儿，我能替他讨回公道。这次请王仙姑来，是想问问，晚辈穿一身红衣送葬，能不能锁住怨魂，赴往日之约。”
这事儿早在苏腊月病重的时候，她就请过不少高人问过了。
可惜最后得到的答案都是摇头，这回也是无意间听人提起王仙姑的名号，她不死心才把人请来再问一问。
“郭小姐说的是两件事情，锁怨是与死者仇怨最深之人，穿上红衣在棺前叩拜。
红色是阳火，以一身极阳，把那股滔天恨意引到自己身上，替活着的人扛下这份纠缠。代价是往后经年，梦魇缠身，身上时时带着阴寒。”
“而赴约是亡者生前和谁约好了，要同走一条幽路，那约定之人，便穿红衣来送。
这红，是给阴司看的记号，意思是您应下了，来日期限一到，您便寻他而去。”
王桂香心里头也清楚，郭小姐既然能把这话问出口，那就证明她心里头门儿清，完全知道两件事儿到底有啥区别。
一个是刻骨铭心的恨，一个是生死相许的爱！
这俩玩意儿就跟水和火似的，压根儿就沾不到一块儿去，咋可能同时搁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晚辈明白仙姑的意思，晚辈其实是想……”
“你想什么……”
郭续瑶的话还没等说完，外头就传来一个听着挺严肃的动静，紧跟着走进来一个中年女子。
这人通身的气派，不是那种穿金戴银，珠光宝气的阔太太模样，而是那种一看就雷厉风行，特别利索能干的架势。
那女子进门的时候，王桂香就站了起来。
这人倒是懂规矩，先给王桂香行了个平辈之间的拱手礼。
“在下是郭家家主，王仙姑喊我郭夫人就成。”
“郭夫人客气了，您叫我王娘子就成。”
王桂香越琢磨越觉着这郭府有意思。
家主和少主竟然全都是女的，在这男尊女卑的年头，世上可不多见。
郭续瑶老老实实站起来，给她娘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开口替自己刚才的话辩解。
“母亲，女儿已经没了腊月，还求母亲成全。”
“成全你什么？成全你以后天天晚上做噩梦，身上带着阴寒气儿吗？”
郭夫人往前走了两步，对着郭续瑶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那叫一个干脆。
郭续瑶被打得一个趔趄，用最快的速度把脸摆正，低着头回话。
“要是能入梦也是好的，他走了这么些日子，还从来没进过我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