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清通知下发后的第三个工作日,李坤把《历史遗留往来款项清理方案(初稿)》放到了陈默桌上。
陈哥,初稿请您审核一遍。
方案做得看起来很漂亮,抛开实际内容不谈,至少字体统一,行距舒服,标号齐全。李坤的活儿,向来是做给别人看的。
陈默一页页往后翻,直到“建议无需核查”的位置,在附表第二行:
临州启元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建议原因:往来款项均已全部结清,资料齐全,账实相符,无遗留事项。
他拿起笔,把这一行划掉,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结清往来一并全部核查,调取全部原始凭证。
李坤的微笑停滞了一下:陈哥,这……结清的也要核?那工作量……
通知的名字叫往来款项专项清理陈默头也没抬,结清的往来,也是往来。
李坤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想到该如何反驳。
方案最后还有一条:清理期间如发现账实差异,建议由清理小组先行认定处理意见,简化报批程序。
先行认定。
这四个字,平平常常,躺在页脚,并不起眼。
小组要是有了权,清理报告上组长签的字,就不只是如实反映,而是处置决定——差异怎么定、往哪个方向定、定完要不要往深里追,全在小组手里。而小组的笔,在他手里,往哪儿落,他说了算。
陈默把那一句整个划掉,在下面写:
发现差异,如实记录,附完整依据,报分管领导审批后处置。清理小组无认定权。
写完,方案递回去:照这个改。明天报给部长。
李坤捏着方案,在桌前站了两秒,忽然压低声音:陈哥,我是说……部长的意思是,进度要紧,能简化的——
进度的事,我负责。
李坤没再说话,出去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下午,陈默去档案室调凭证。
调档审批单填了三份,调阅人签字,部门审核,事由:专项清理,调取启元咨询历年付款凭证。
事直接做在明处。要看,就让他们睁大眼睛看。
档案室里,一排排铁皮柜靠到天花顶,空气里一股旧纸和樟脑混着的味道。顾晚晴从最里面那排柜子后头直起身,手里抱着一册装订好的凭证。
大前年,九月。她把册子放到桌上,在这一本里。
牛皮纸封面,装订线勒得很紧。陈默翻开,一页一页找。
九月的凭证不多。翻到第二十七页,他停住了。
付款申请单。收款单位:临州启元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事由:财务管理规范化咨询服务费。金额:贰拾万元整。
财务的审批流程相对简单,不需要反复提交,签批的位置只有三栏。
经办人:李坤。
部门审核:周世成。
分管领导:贺东川。
贺东川,去年腊月,集团中层干部大会,主席台正中间坐的那一位。任常务副总,分管财务工作。讲话念了四十分钟,全场没人看表。
三年前,这条线上最早的一笔钱,从付款申请到审批,一环不缺。经手的会计,如今就坐在他斜对面,管他叫。
他往后翻。各种附件一样不缺,和后面四笔一样。
陈默把五笔的经办人全抄了下来。除李坤之外,还有两个名字:一个,前年调去了集团贸易板块;另一个,上个月刚办了内退。
五笔钱,三个经办。李坤还在,另外两个,都不在了。
用完的人,就挪走,留下一个机灵的继续收拾摊子。
这一盒,顾晚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他们调过,检查组撤场之后。
陈默抬头。
登记事由是例行检查,周部长直接通知的。她把登记簿推过来,指给他看,调阅人那一栏,周部长还没有补签。
检查组撤场之后例行检查,检查组都走了,周部长例行检查?查什么,给谁看?
陈默看着登记簿上那个空着的签名栏,忽然觉得档案室里有点凉。
顾晚晴把一张折起来的纸压在凭证册上。展开,是一页手写的摘抄——三年里,这一盒档案所有的调阅记录:日期、事由、调阅人,一笔一笔,字迹干净。
顺手抄的。她说。
陈默收了,想了想,说:我调档的审批单,他们都知道。
我知道。
知道,还给我抄这个?
档案登记簿也是一本账。她看着他,语气还是不高,账,肯定不能只有一本。
陈默沉默了一下,把凭证册抱起来:复印三份。
老规矩?
你怕吗?
顾晚晴没再接话,直接把凭证拆开放入复印机。陈默明白,绕过流程直接复印的事一定瞒不过柳长河,他上次已经提醒过自己一次。
但,为了把鱼全部抓住,不得不这么做,陈默心里暗自决定,以后再慢慢补偿顾晚晴吧。
复印机的光在铁皮柜之间一下一下地扫。顾晚晴站在机器旁等纸,忽然说:你在明处翻,他们在暗处看。
陈默接住吐出来的纸,所以我直接在明处翻。但只翻不带走,他们就会觉得,我什么都没翻到。
顾晚晴看了他两秒。
那就站在灯亮的地方。她说。
晚上八点多,办公区加班的人也都走空了。
陈默把第一本总账抱到桌上。
写字楼外面,晚风把远处声音送上来,又送走。陈默的手很稳,指头捻过纸页的声音,一页,一页。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行余额落平。
宿主。终端的声音在脑内响起,任务·守账:进度更新。第一本,清。薪火值+50。当前:390。
炼气初期,进度:12%。
他把第一本总账放回柜子,码齐,关上柜门。
整层楼的灯都灭了,只有头顶这一盏还亮着。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把灯关了。
回到出租屋,快十一点。手机震了一下。
柳长河。
短信两条,前后隔了一分钟。
第一条:方案写得不错。
陈默站在窗前没动。方案是今天下午四点报给周世成的,现在十一点。七个小时,方案到了谁的桌上?递上去的只有一份,看方案的人,不知道有几双眼睛。
第二条:启元的原件,在档案室活不过三月。
没有第三条。
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清理期限,三月末。原件活不过三月——有人比他更清楚清理要动什么,也比他更早打好了原件的主意。档案登记簿上的例行检查、腊月里被撬的档案室、监控刚修好就拍下的画面……这不是猜测,是柳长河在告诉他:下棋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原件一丢,他手里这套没有破绽的复印件就毫无作用。
所以,要快。趁原件还在,趁三月还没到,一笔一笔,把这五笔钱全部钉进报告里。
陈默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下,闭眼。
宿主,终端说,检测到心率加快。建议运行《守静诀》。
陈默把呼吸放下去,沉进夜里。
楼下夜市的灯还亮着。他在黑里坐着,像守着一盏还没点起来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