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小字她只看了一眼,眼眶就热了。
不是感动的。是气的。
她娘走得早,早到她对那张脸一点印象都没剩下,只剩下她爹逢年过节多摆一副碗筷的背影,和每年清明他蹲在坟头半天不说话的侧影。这地方,这棚子,连她娘叫什么闺名都摸得一清二楚。对方不是在跟她打。对方是在翻她的家。
[行。你翻。你翻得越细,越说明你手里没货。]
[你要是真能一招碾死我,犯不着蹲我记忆里熬粥。]
她把羊皮往怀里一塞,贴身放好,抬头。
那东西已经从灶台上转过身来了。黑鳞那半张脸对着她,眼珠子里的黑水晃了晃。它喉咙里那阵呼噜呼噜又响起来,脚爪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像猫爪子挠着一块旧木板。
付满满手摸向身后。
她想摸息壤锄。
摸了个空。
息壤锄不在。她的乾坤袋不在。她那口藏着半枚太虚剑令的地脉铁锅,也不在身上。眼前灶上这口,是假的,是这棚子里糊出来的,连锅底那几道纹都跟她真锅一个样。
她现在就是个光着两手的付满满,躺在人家拿她记忆糊的棚子里。
[好得很。]
[穿越五年,第一次体验赤手空拳。霍青崖那老头儿要是看见,准得说我杂灵根废柴本色又露出来了。]
那东西扑过来了。
这一扑比刚才那下快。它脚下像踩了风,黑布短褂的下摆掀起来,露出裤脚上一个补丁。那补丁她认得,是她娘走之前给补的,针脚歪歪扭扭,左边高右边低。她小时候还笑过,说娘你这针脚跟我扎的灯笼似的。
付满满往侧边滚。
可这回那东西早防着她滚了。它另一只爪子一拦,地扣向她肩膀。她听见自己耳朵边风声一紧,赶紧缩脖子。爪子擦着她衣领过去,把她半边衣裳撕开一道口子,冷风灌进去,凉得她一哆嗦。
她退。退到灶台边。后背抵着冰凉的灶沿,退无可退。灶膛里那点火光从她背后透过来,把她半边影子投在墙上,影子瘦得像根柴。
那东西跟上来,两条胳膊一张,要把她连人带墙兜进去。它身上那股子铁腥气冲过来,她屏住了呼吸。她闻出来了,那不是活人该有的味儿,是铁锈混着深水的味儿,跟魔渊口那股潮腥气一个路数。
就在这时候,它脚底下被灶台伸出来的那截灶沿绊了一下。
它整个人往前踉跄,膝盖磕在灶台上,铁锅又是一跳。米汤从锅边溅出来,烫在它手背上,它连躲都没躲。
也就在这一磕的工夫,怪事来了。
它脸上那层黑鳞,地,从额头往下,褪了一层。
像有人拿一块湿布,把它半张脸上的墨擦掉了似的。鳞片退到耳根,露出底下她爹的脸。那一瞬间,它两只眼睛都清了。眼角的皱纹,高颧骨,连瞳孔里那点浑浊,都是她爹。
他,不,它。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那手抖得厉害。指甲掐进她肉里,可那力道不是要抓死她,是抖。是冷。是一个人在水里头,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浮木的那种抖。
他张嘴。
声音也变了。不是刚才那种瓮声瓮气,是她爹原本的烟嗓,压得极低,低到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
满满。
别..别出声。
付满满整个人僵在原地。
[爹。]
[是爹。]
她手腕被他攥着,能觉出他指头上的凉意,能觉出他虎口那道老茧。那是他年轻时抡柴刀磨出来的,硬邦邦一块。她小时候被这只手举过头顶,举过赶集的人头,举过家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树上年年结一回青枣,酸得她直咧嘴,他就站在树下笑,笑得肩膀直抖。灶膛里的火光,就这么一晃一晃,照在他半边清醒的脸上。
系统难得没吭声。
他眼珠子飞快地往门口瞟了一下,又瞟回来。那一下瞟得极快,像怕被谁看见。他脖颈子上那块青胎记旁边,鳞片还在一鼓一鼓。
他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耳廓上,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这灶房..不是咱家的。
是那人。那人拿你记性,一砖一瓦搭的棚。
多待一炷香..
他喉头滚了一下,手抖得更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子里头拽他,往回拽。
你骨头里那条龙。
他就..多摸一把。
付满满脑子的一声。
地脉龙魂。
她壳子剥了百分之十五,那条龙一直在她骨头缝里睡着,她自己都没摸清楚长什么样,是鳞是爪是犄角。对方倒好,隔着一个心象棚子,伸手就要摸。
[难怪。]
[难怪他不打我。他不是打不过。他是舍不得打。他要我活着,要我待着,待得越久越好。]
[待久了,他把我骨头里那条龙摸走,我这壳子剥不剥,就由不得我了。]
[好一个执棋人。剑宗是他的刀,我爹是他拴在魔渊口的桩,合着我是他圈养的一条龙。]
她张了张嘴,想问。
想问他怎么样了,想问他是被拴在魔渊口哪根柱子上,想问他这半边脸是怎么回事,想问他那个从没提过的师兄是谁。
可她一个字都没来得及问。
他那只攥着她的手,突然没劲了。
不是松开。是从他手指头尖开始,重新泛上那种乌油油的黑。鳞片从他手腕往上爬,顺着胳膊肘,往脸上爬。他眼神里那点亮,像被人拿水浇了,一点一点暗下去。
满满..我..我..
他还想说什么。
可那个字刚出口,他眼珠子就浑了。
不是刚才那种深井似的浑。是一种笑。
他半边清醒的脸,跟那半边爬满鳞的脸,一起咧开了。他左边那颗小虎牙又露出来,温温的,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空出来的那只手,探向灶上的铁锅。
锅铲在他手里,轻轻一搅。
他盛了满满一碗粥。
米汤稠乎乎的,上头还飘着几粒枸杞,是她小时候最爱挑出来吃的。他端着碗,颤巍巍,又跟刚才那个慈爱的爹叠上了。
他把碗往她面前递。
热气扑在她脸上。
满满。
趁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