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真人那句话还飘在断崖上空,付满满背上的铁锅,先哐当响了一声。
不是她抖的。是锅自己,在震。
她盯着断崖下那团翻滚的黑气,又抬头看了一眼挡在阵前的紫霄真人,心里那个念头,转得比锅底的油还快。
付满满:老前辈。
紫霄真人:
付满满:您在这儿等我,等了多久了。
紫霄真人慢条斯理,抚了抚袖口:不久。也就从你们那块破锅,亮起来那天算起。
付满满:那您可真有闲工夫。
她嘴上跟他唠着,脚底下,已经悄悄往后挪了半步。郑大力拎着柴刀,不动声色地往她身前横了横。顾川眉角那颗痣,绷得紧紧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半枚剑令上。
[坏了。这老头是元婴。咱这边,撑死了两个筑基一个半吊子阵修,加一个会炒俩菜的。]
[硬闯,是拿鸡蛋碰石头。]
她正想着,身后的黑土上,忽然响起一阵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不是人走的。是蹄子。
牛头领带着几百个牛头妖,从断崖另一侧的土坡后头,黑压压冒了出来。花斑虎领的虎部妖兵,列成一排,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鹿长老的鹿部妖修,更是连口气都不喘,落地就摆出了一个圆阵。
紧接着,天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狐鸣。
白狐妖王一袭白衣,踏云而来。他身后,三千妖兵,齐刷刷跪倒在黑土上,甲叶相撞,叮当作响。
紫霄真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白狐妖王落在付满满身边,拿袖子掩着嘴,慢悠悠开口:丫头,你这趟进门,伯父给你支了个仪仗队。
付满满:干爹。
白狐妖王:
付满满:您怎么来了。
白狐妖王:你一个人往下钻,钻到一半被人拍死在门里,我上哪儿给你娘交代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看紫霄真人。可那三千妖兵,已经齐刷刷站了起来,把紫霄真人连人带剑,围在了中间。
紫霄真人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紫霄真人:白狐。三百年不见,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跟一群修仙的娃娃,搅在一块儿。
白狐妖王:彼此彼此。你一个剑宗长老,守在魔渊口,替人家看门。咱俩谁也别笑话谁。
紫霄真人:你拦不住老夫。
白狐妖王笑了。他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牛头领嗷一嗓子,几百个牛头妖齐齐把手中的骨棒往地上一顿。黑土被顿出一圈圈裂纹,一道暗黄色的土黄色屏障,轰地从地底升起,把紫霄真人罩在了里头。
花斑虎跟着一甩尾巴。虎部妖兵口中喷出团团赤色妖气,那妖气落在屏障上,化作一道道燃烧的虎纹,死死钉住阵脚。
鹿长老最阴。他不打,他念念有词。鹿部妖修脚下,无数看不见的藤蔓,顺着紫霄真人的靴子,往上缠。那藤蔓上全是小刺,专扎灵气运转的经脉。
紫霄真人冷哼一声,袖袍一拂。
一道凌厉的剑光,从他袖中劈出,剑气纵横,把那层土黄色屏障劈得火花四溅。可屏障刚裂,牛头领又是一顿骨棒,新的土浪立刻补上。
付满满看着这阵仗,咽了口唾沫。
付满满:干爹,这得拖住他多久。
白狐妖王:拖到你进第一层门,门在你身后合上。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她,那双狐狸眼里,难得认真了一分。
白狐妖王:丫头,门里头的事,伯父管不着。门外头,这老东西别想过去一步。
付满满胸口一热。她想说点啥,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付满满:行。那我去了。
她转身,冲身后那几个核心一招手。
付满满:顾川,郑大力,苟富贵,鹿小满,铁蛋。跟我走。
郑大力:
铁蛋:师姐,我我我..我也去?
付满满:你不是说,一家人在哪儿都是家。
铁蛋把胸脯一挺:
苟富贵却蹲在地上,扒拉着断崖边那圈阵纹,头也不抬:师姐,这阵..是铁锅那套纹路。锅往中间一扣,门就开。
付满满解下背上那口铁锅。
她走到断崖中央,锅底朝下,往那圈纹路正中间一扣。
嗡的一声。
铁锅触地的瞬间,锅底那些她看了一路的纹路,猛地亮了起来。一圈一圈幽绿色的光,顺着地面的刻纹,向外扩散。整个断崖,都在轻轻震颤。
紫霄真人在屏障里看见这光,脸色骤变。
紫霄真人:拦住她。
他周身的剑光骤然暴涨,硬生生把那层土黄色屏障劈出一道口子。可白狐妖王早等着这一下。他长袖一卷,一道白色的狐火,贴着那道口子烧了过去,逼得紫霄真人不得不回剑去挡。
白狐妖王慢悠悠:道长,跟我聊会儿。
付满满没空回头看。
她一把攥住顾川的手腕,另一只手拽住跑得慢的铁蛋。郑大力在最后,柴刀往肩上一扛。苟富贵被鹿小满扶着,几个人齐齐站进了那片幽绿色的光里。
光芒,把他们一寸一寸吞没。
就在这时,付满满头顶,那朵跟了青禾谷一路的黑云,动了。
它没有压下来。它反而,缓缓往后退了退,退到了断崖外很远的空中,安安静静地,停住了。
像送行。
付满满在光芒里,抬头看了它一眼。
[老许说,这黑云是执棋人的眼。可这只眼,今天怎么,像在替我望风。]
[还有爹那一缕清醒。他是不是,也在这云里头。]
她喉咙动了动,冲着那朵黑云,极轻地喊了一声。
付满满:爹。我下去了。
黑云没应。可它边缘,极轻地,晃了一下。
像有人,在云那头,点了点头。
幽绿色的光,轰地合拢。
断崖上,紫霄真人的怒吼,白狐妖王的笑声,牛头领的骨棒声,一下子全被隔在了身后,越来越远,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付满满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顺着一条幽绿的暗道,急速下坠。
风从她耳边呼呼刮过。她攥着铁锅,攥着顾川的手腕,死死不放。
不知坠了多久,脚下,忽然一实。
她踉跄一步,站稳了。
眼前,不是她想象中那种魔气滔天的魔窟。
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透着一点暖黄的光。那光里,飘着一股极其浓郁的香味。
不是血腥味。是肉香。是文火慢炖了很久很久的,那种老汤的香。
付满满抽了抽鼻子,整个人都愣了。
郑大力在她身后,猛吸了一口气,眼睛都直了。
郑大力:师姐..这味儿..是饿了。
铁蛋咽着唾沫:这儿头,不是魔渊吗。怎么闻着像赶集。
付满满没说话。她提着铁锅,顺着那点暖黄的光,一步一步,往前走。
甬道尽头,是一扇极旧的木门。门没关,虚虚掩着。
她伸手,把门推开。
门后,是一间简陋到极点的石屋。石屋正中央,架着一口比她家铁锅还大两圈的砂锅。砂锅底下,文火幽幽地烧着。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一锅浓得发白的老汤。
汤边,坐着一个瘦巴巴的老僧。
老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僧袍,正拿一把木勺,慢悠悠地搅着汤。他听见门响,也不抬头,只是拿勺子,往锅沿上一磕。
老僧:来了。
付满满站在门口,背上的铁锅,哐当又响了一声。
[守门的..不是魔修。]
[是个熬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