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老板是川东数得着的实业家,同洋行素有往来,麾下机器厂可造水泵、织机。
此番前来,他携一纸聘书,措辞谦和:“久仰江先生大才,特备厚礼,恭请屈就。”
聘书之上,月薪、干股、宅邸、车马,条目一一列明,写得清清楚楚。他身后跟着两名跟班,分立左右,看这架势,志在必得。
此行不为商事,只为一人——江慎之。
“周主席,”钟老板开门见山,“我久闻川南兴办工业成效卓着。只是你这里庙小,恐难容大菩萨。江慎之江先生留洋通晓机械,这般人才困在川南,未免屈才。”
“屈才?”周秋棠道,“钟老板此话的意思——”
“我愿出双倍月薪,另赠一成干股。”钟老板道,“邀他赴重庆,主持裕华厂工务。往后重庆机器厂,大小事务由他做主。”
“双倍月薪,一成干股。”周秋棠道,“钟老板,手笔不小。”
“周主席是明白人。”钟老板道,“人才,本就值这个价钱。”
送走钟老板,周秋棠将江慎之请到书房,泡上两杯清茶,相对而坐。
“慎之,”周秋棠道,“钟老板方才所言,你想必听闻。双倍月薪,一成干股,这条件,远胜川南。”
江慎之端起茶盏,未曾入口,问道:“司令,您是来劝我离去的?”
“我不劝你走。”周秋棠道,“去留由你自行决断。只是有几件事,我同你摊开来说。”
“司令请讲。”
“其一,”周秋棠道,“裕华机器厂乃是钟家私产。你前去,终究是为钟家效力。干股再好,终究是虚授之股,主人一句话便可收回。海棠机器厂,从图纸绘制到厂房营建,哪一处不是你亲手操持?这厂子,浸透了你大半心血。”
江慎之默然不语。
“其二,”周秋棠道,“钟老板厂里造的水泵、织机,皆是洋人早已成熟的旧物。你留洋深造,心中应当清楚:中国缺的不是打造水泵的匠人,是能自制枪炮、机床、母机的根基工业。川南兵工厂,你要造步枪便可造步枪,要造机枪便可造机枪。在裕华那边,你能办到吗?”
“不能。”江慎之低声答道。
江慎之不由得忆起留居日本的岁月。大阪厂房之内,机器轰鸣终日不绝;东京街市,电车往来穿梭。
在工科院校里,他绘下一张又一张图纸——机床、蒸汽机,还有步枪全套零件图样。
彼时他心中便存一念:倘若华夏的工厂,也能这般运转……归国之后,他辗转汉口、上海、重庆五年,处处碰壁。直至来到川南,遇见周秋棠。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桩。慎之,当初你为何决意归国?”
“为何归国……”江慎之低声重复,“在日本,我见过他们的工厂、铁路与军舰。我便想着,中国也当拥有这些。可回国数年,屡屡受挫。洋商的厂子,只需要顺从听话的技师;华人工厂,只求廉价匠工。没有一处肯容我按本心,造属于中国的器物。”
“那你可想过,”周秋棠道,“你倾尽心力造出的器物,该归于何人?”
“归于何人?”
“我今日许诺于你——”周秋棠郑重开口,“海棠机器厂,即日起划予你两成实股。并非虚授干股,是实打实的产业股。厂子有你一份,他日基业壮大,你江慎之便为川南工业的东家之一。你的图纸、手艺,不再是售卖于人,而是你自己立身的根本。”
江慎之端茶的手,微微一颤。
“司令,”他道,“您知晓,我所求从来不是银钱。”
“我知晓。”周秋棠道,“你一心想造出华夏自己的器物。然而兴办实业,要有根基。工厂有你一份,你才肯倾力投入;你肯豁出心力,大事方能有成。慎之,我赠你实股,并非收买于你,是让你把根,扎在川南。”
“扎在川南……”江慎之轻声默念,放下茶盏,开口道,“司令,那裕华那边——”
“裕华那边,由我代为回绝。”周秋棠道,“钟老板是商人,自会另觅贤才。慎之,你仔细权衡:若离去,你只是钟家的工务长;若留下,你便是海棠机器厂的东家。孰为你心中志向,你自行斟酌。”
江慎之沉默许久,忽而一笑。
“司令,”他道,“钟老板到访之前,我确曾动心。双倍月薪,一成干股,听来远胜川南。可您这番话,把我心中的天平,摆正了。”
“摆正了?”
“我留洋见过域外风物,”江慎之道,“可那终究是洋人的天地;川南虽狭小,却是咱们华夏自己的土地。在此处,我能绘心中图纸,造自家枪炮,营建本土工厂。这份抱负,远胜双倍薪俸。”
“那——”
“我留下。”江慎之道,“这份实股,我收下。往后海棠机器厂一应事务,我江慎之,必倾力办好。”
周秋棠起身,伸手相握:“慎之,往后川南工业,由你做主。”
两只手掌紧紧相握。
江慎之回到居所,铺开素笺,提笔给钟老板写回信。
信文简短:“钟老板,厚意心领。慎之在川南尚有未竟之业,不能赴召。他日若有闲暇,赴重庆登门拜谢。”
写完,他轻吹纸上墨迹,望向窗外嘉定满城灯火,低声自语:“双倍月薪,买不动一颗赤心。这颗心,已然扎根川南泥土,根扎下,便不再离去。”
窗外,嘉定灯火一盏盏次第亮起。江慎之将信折好,纳入信封,取出随身笔记本,在扉页郑重写下:“民国十七年冬,川南,吾业之始。”
合上本子,他心中一片安稳。从前,他是替旁人造物;往后,他是为自身、为川南,兴办实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