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与周家合股盐业之后,苏明澜常随账房赴川南核查盐栈账目。
初至嘉定,她沿街缓步走过,归来便对父亲道:“爹,川南,已然大变模样。”
“何处变了?”
“街巷不见流离乞者;学堂稚子衣着齐整;药铺门前,等候接种牛痘之人,已排至街角。”苏明澜轻声道,“这周秋棠,全然不似寻常武夫军阀。”
“不像军阀,又像何人?”
“像……”苏明澜略一思忖,“像一方管家。执掌水土一方,将黎民生计打理得井井有条。”
此番再临嘉定,恰逢济民医院招考医官。
济民医院开设一年,求诊者日多,人手愈发吃紧。沈济安登报告示,招录知书识字、略通医理的女子,充任看护、教习种痘事宜。
苏明澜见了告示,心生一念,对苏老爷道:“爹,女儿想在嘉定小住,入医院相助一二。”
“相助?”苏老爷愕然,“你出身世家闺秀,怎可混迹市井医馆?”
“医馆本是救人之地。”苏明澜道,“女儿读书数载,不可只识账本字句。沈医生言道,种痘、看护皆可习得,学得一技,便可济人。”
苏老爷拗她不过,只得应允。苏明澜于济民医院记名在册,成为首批女医官。
医院看护并无薪俸,只供一日三餐,可当地女子依旧争相报名——皆因一句:习得医术,可护至亲。
苏明澜随沈济安习医数日,悟性最高,上手极快:辨识药名、掌控火候、包扎创口,件件熟稔。沈济安赞叹:“苏姑娘心性细腻,天生便是行医之才。”
苏明澜浅笑:“不敢妄称行医,能略尽绵薄,助人渡厄,已然知足。”
入馆首日,便遇急症。
一名乡妇怀抱高热稚童,立于院前泣涕不止。沈济安外出义诊,馆内唯有数名学徒。
苏明澜上前探试孩童额头,灼热烫手。她定住心神,安抚道:“莫慌。速将孩童移入诊室,以凉帕敷额降温,静待沈医生归来便可。”
她一边宽慰乡妇,一边取水敷帕,整整忙碌半日。孩童热度渐退,乡妇紧握她的双手,连连叩谢:“姑娘便是在世菩萨!”
“民女不敢称菩萨。”苏明澜莞尔,“我不过是新晋医官,分内之事罢了。”
医院最繁忙之事,便是接种牛痘。川南百姓皆记得,昔日天花肆虐,夺人性命无数。沈济安自上海购置痘苗,每日为上百孩童接种。苏明澜专司名册登记,字迹工整细致;凡接种孩童,三日之后必亲自复检,无一遗漏。
常有妇人上前问询:“姑娘,接种牛痘,当真可避天花?”
苏明澜温声应答:“十有其九,终身无虞。”
这番光景,恰好被路过的周秋棠尽收眼底。
他途经医院,见诊室人来人往,便入内察看,撞见苏明澜,略有意外:“苏小姐?何以在此?”
“周司令。”苏明澜微微欠身,“我在此地,临时帮衬医务琐事。”
“种痘防疫、看护救伤,皆是安民固本的要紧事。”周秋棠道,“苏小姐仗义相助,乃是嘉定百姓之幸。”
“小民不敢居功。”苏明澜道,“司令兴办医院、广施种痘,护佑一方生民,这才是百姓实打实的福祉。”
“种痘,可治人身之疾;办学,可治世人之愚。”周秋棠从容道,“乱世之中,二者缺一不可。世人一生,最怕二事:一为身染沉疴,殒命夭折;二为蒙昧无知,世代清贫。祛病开智,方能让黎民安居立业。”
苏明澜听闻此言,心底微微震颤。
当月,苏明澜照旧随账房核查盐栈账目。她本以为,乱世商号账目,难免虚实掺半;可翻开盐栈账册,笔笔详实清晰:哪口盐井产盐若干、哪艘货船发往何县、售价几何、收银若干,分毫不乱。
管账先生坦言:“周司令立下铁规,账目必真、立身必正。但凡账目徇私、虚改舞弊者,一经查实,即刻逐出商号。”
寄居嘉定一月,苏明澜见闻诸多。
她见过周秋棠亲赴乡野,与佃户乡绅商议减租,逐条核算、公允有度;见过他亲临纱厂,温和问询女工家境生计、工钱温饱;见过他在医院之中,俯身抱起惧针啼哭的稚童,温言安抚:“莫哭莫怕,种痘护身,便可无惧天花疫病。”
一日,苏明澜终究忍不住轻声发问:“司令执掌兵马,坐镇一方,何以对市井民生细事如此上心?”
“细事?”周秋棠含笑反问,“你细算便知。嘉定三万生民,每日三餐、四季衣物、病有所医、幼有所学。这一桩桩看似细碎,哪一桩不是安民固本的天大要事?”
苏明澜抬眸望他,一时默然无语。
世人皆言他起于微末、曾是乡野痴儿,她过往所见诸多军阀,无一人有这般胸襟心性。
“司令。”她低声道,“昔日我以为,乱世英雄,皆策马征战、开疆拓土。如今方才知晓,能护一方百姓安居、让烟火不息者,方是真英雄。”
“英雄二字,秋棠不敢当。”周秋棠淡然道,“苏小姐所见皆是病痛疾苦,可川南这片土地,不需盖世英雄,只需守土安民之人。我周秋棠,不过是替川南百姓,暂守家园一程。”
苏明澜独坐灯下,心绪翻涌难平。回忆起多年前退亲旧事,当年苏家上下皆道周家少爷痴愚,决然退亲。如今方知,那世人眼中的痴傻,原是藏拙守愚、隐忍蛰伏。
“若非他当年藏愚守拙……”她轻声自语,“当年退亲,原是我苏家福薄。”
她望着满城烟火,心底一念悄然生根,“这满城灯火,皆是他一手护来。”
话音未落,脸颊已然悄然泛红。窗外江风徐徐,裹挟着纱厂低沉的机杼之声,沉沉往复,恰似岁月安稳的节拍。
苏明澜吹灯安寝,心底未尽之言萦绕不散。这一夜,嘉定满城灯火,于她心底,彻夜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