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军退了,仗打完了,周秋棠把心思,转回了田埂上。
“兵要吃饭,粮从地出。”他对赵敬斋道,“川南九县的田,一大半在地主手里,佃户种地,交租六成、七成,一年到头,落不下几斗粮。这样下去,种田的人心凉了,地也荒了——地荒了,兵吃什么?”
“周司令的意思是——”赵敬斋道。
“减租。”周秋棠道,“以嘉定的土地新政二五减租为例,在川南九县铺开,减下来的粮租,是给种田人留的口粮。”
“减租?”赵敬斋倒吸一口凉气,“司令,嘉定一县,减租就闹得沸沸扬扬;九县一起减,那些地主士绅,怕要炸了锅。”
“炸锅,也得减。”周秋棠道,“种田的人吃不饱,谁给咱们交粮?谁给咱们当兵?赵会长,你帮我算一笔账:地主少收三成租,是肉疼;可佃户手里有了粮,就有劲种田,地不荒了,产量上去了——地主的收成,未必少多少。这个理,要跟地主们讲明白。”
除了减租,还有一桩更让佃户心动的新政——永佃制。
“从今往后,”周秋棠的告示上写得明白,“佃户只要按时交租,不荒田、不欠租,地主不得随意夺佃。佃户耕种的田,只要人在,田就在他手里。”
永佃制一出,川南的佃户,先是愣,后是哭,再是跪。
“周司令,”一个老佃户,捧着告示,手都在抖,“咱们佃户,种了一辈子地,东家说赶就赶,说换就换。有了这永佃制,咱们的田,总算……总算稳当了!”
“稳当。”周秋棠道,“你安心种田,田就是你的。你种得好,粮食是你的,日子也是你的。”告示贴出的头一天,嘉定城南的田埂上,围满了佃户。
识字的念告示,不识字的听人念,听到“减租”“永佃”几个字,人群里,先是静了一瞬,接着,嗡地炸开了。有个佃户当场蹲在田埂上,抹了把眼泪:“盼了多少年,总算盼到这一天了!”
周秋棠又让各县设了“农会”,佃户们自己选头人,管减租的事宜——谁家被多收了租,农会出头,找地主理论;地主不认,告到联防政府。
农会的头人,大多是种田的好把式,说话在理,佃户们信服。几个月下来,川南九县的租子,规规矩矩,再没有敢多收的。自然,也有地主闹事。
犍为有个姓苟的大地主,攥着三百亩田,一听减租、永佃,当场掀了桌子:“这是我的田!佃户是给我扛活的!周秋棠凭什么管我的田?”
他联络了一帮地主,联名告到成都,说周秋棠“扰乱田制,夺民之产”。
状子递到成都,刘季昭看了,笑了:“周秋棠这是要干什么?分田?”
参谋长道:“督军,周秋棠这一手,是收买人心。佃户们得了实惠,都念他的好。”
“收买人心?”刘季昭沉吟片刻,“这倒是个麻烦。可咱们要是拦他,川南的佃户,就该恨咱们了。让他闹去——地主们恨他,咱们正好渔翁得利。”
状子,被刘季昭压下了。
嘉定这边,周秋棠对赵敬斋道:“地主们告状,告到成都也没用。刘督军不会为了一帮地主,得罪川南的佃户。
咱们自己,反倒要安抚好地主——减租,不是抢他们的田;永佃,也不是分他们的地。田契、地契,一样不少他们的,只是租子的规矩,改了。”
苟大地主告状的事,传回嘉定,周秋棠反倒笑了:“让他告。状子递到成都,刘督军要是真管,就是替地主说话,得罪佃户;要是不管,地主们的心,也就凉了。这一状,告得正好。”赵敬斋出面,召集九县的地主,开了一次会。
“诸位东家,”赵敬斋道,“周司令的减租,不是白减。司令说了:减了田租,地主的田赋,也会跟着减;另外,海棠银行可以给地主放低息贷款,帮着修水利、买耕牛。算下来,东家的进项,未必少。”
有地主嘀咕:“少收租,还叫不少?”
“账要算长。”赵敬斋道,“佃户有了劲,田就不荒,产量就高;产量高了,东家收的粮,还是那个数。再说——周司令的兵,替你们守田、剿匪、保平安。从前土匪来抢一茬,比减租,亏得多了。”
话糙理不糙。九县的地主,大多认了账;个别死硬的,徐铁生带着兵,上门“讲道理”——田契不夺,租子照减,兵在田埂上站一夜,第二天,多半也认了。
减租、永佃推行三个月,川南的田埂,一天比一天热闹。
佃户们起早贪黑,把荒了几年的田,一锄一锄翻过来。秋收的时候,川南九县的粮食,比往年多了两成。
“司令,”周福报账的时候,眉开眼笑,“今年秋税,比去年多了三成!佃户们都说,田是自家的了,肯下力气了!”
“粮多了,兵就有饭吃;民心稳了,兵源就足。”周秋棠道,“周福,你信不信——再过两年,川南的兵,不用征,老百姓自己送儿子来当兵。”
“那敢情好。”周福道。
周秋棠在田埂上走了一圈。月光下,新翻的土,泛着润润的光。
他弯腰,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低声道:“减租,减的是租子,得的是人心;永佃,佃的是田地,稳的是根基。这川南的土,种的是粮,养的是兵,扎的是——咱们的根。”
夜风里,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又归于寂静。周秋棠直起腰,望着月光下大片新翻的田地,这一锄一锄,刨出来的是田地,也是咱们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