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南扬名之后,成都的两家几乎同时动了。
先到的是刘季昭的使节,督军府参谋处的一个副官,姓卫。卫副官带来两样东西:一张两万大洋的汇票,一份“嘉定守备司令”的正式委任状,盖着督军府大印。
“周司令,督军说了,”卫副官笑吟吟道,“滇军犯境,全仗周司令守土有功。这两万大洋,是犒劳;这份委任状,是名分。往后周司令在川南,只管放手理事,督军府,信得过周司令。”
周秋棠接过委任状,看了两眼,道:“督军厚爱,周某愧领。只是——这‘守备司令’管着嘉定一府,川南九县联防的事,名分上,还得请督军示下。”
卫副官道:“司令放心。督军说了,九县联防,是保境安民的善举,督军府乐见其成。”
“那便好。”周秋棠道,“卫副官辛苦,代周某谢过督军。”
卫副官前脚走,刘白水的使节,后脚就到了。
来的是马参谋——上回在嘉定碰了软钉子的那位。这回,马参谋带来一口樟木箱子,打开,是四挺崭新的机枪,外加两箱子弹。
“周总董,”马参谋拱手道,“滇军犯境,总董一战成名,川南扬威。我家督军说了,周总董保的是川南,护的是川省——这两挺机枪,是刘督军的贺礼,也是刘督军的诚意。”
周秋棠看着那机枪,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刘督军厚赐,周某受之有愧。”
“总董客气了。”马参谋道,“我家督军还有一句话——川南是川省的川南,不是一家的川南。总董守川南,就是守川省。往后总董有什么难处,刘督军那边,随时可以开口。”
“刘督军高义。”周秋棠道,“周某记下了。”
送走马参谋,徐铁生从后堂出来,道:“司令,这礼收得烫手。”
“烫手,也得收。”周秋棠道,“刘季昭的委任状,是给名分;刘白水的机枪,是给实利。两家都在赌我将来站哪边。赌注下得越大,我越不能站队——站了谁,就输了谁。”
“那司令打算?”
“两头都接着,两头都不答应。”周秋棠道,“他两家争着示好,正好给了咱们空子——趁这空子,把联防九县做实。”
卫副官和马参谋,前后脚到,前后脚走。两人在嘉定城里撞见过一回,互相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马参谋回成都后,向刘白水禀报:“周秋棠收了委任状,也收了咱们的机枪,可一句‘投效’的话都没说。”
刘白水听了,沉吟半晌:“他这是——想通吃了。”
周秋棠先给九县各派了“联防参议”:名义上是帮着练兵、剿匪、办团练,实际上是替周秋棠管各县的兵马、税银、民政。
犍为、井研的县衙,本就被兵匪折腾得半瘫,乐得有人撑腰;眉州、彭山的驻军,滇军一来就跑,如今听说海棠军驻进来,都乖乖交了械,愿整编的编进联防。
“九县的税,往后统一收。”周秋棠对赵敬斋道,“盐税、厘金、田赋,都走联防政府的账——哪个县短了,别县补;哪个县遭灾,别县帮。九县一盘棋。”
“这章程好。”赵敬斋道,“只是名分上,九县联防是‘士绅共举’,如今司令派人管县,会不会招闲话?”
“闲话,让人说去。”周秋棠道,“士绅共举,举的是‘联防’;联防要成事,就得有人牵头。我这个总董,牵头把九县的兵、粮、钱都理顺了,九县百姓得了实惠,闲话自然就没了。”
联防的关卡,还有个妙处:商旅交了联防费,联防就保他一路平安;有土匪劫道,联防的兵,拿着枪,追到土匪的老巢,也要把货追回来。
一来二去,川南的商路,比从前还兴旺。赵敬斋笑道:“从前商队过境,怕兵、怕匪、怕关卡;如今只有一道联防卡,交一份钱,保一路太平——这买卖,做得!”三个月下来,九县的兵马、税银、民政,尽数归了海棠。
收编最顺利的,是眉州。眉州团练的教习,本来就是海棠派去的;滇军围嘉定时,眉州团练在城外打游击,跟滇军的粮队周旋了好几天,缴了不少辎重。
听说要整编,眉州团练的团丁们齐刷刷报了名:“跟着周司令,有饷、有枪、有仗打,比在家种田强!”
犍为、井研那边,县长换了联防参议管民政,起初还有人不服,可联防把盐税厘金理顺了,县库第一次有了余钱修路、修学堂,不服的,也服了。
眉州城的团练,练得像模像样了;犍为的盐井,新添了两口;井研的煤矿,跟铁厂签了长契;彭山、夹江的渡口,设了联防关卡,过路商旅交一份联防费,保一路平安。
“司令,”徐铁生盘点完家底,道,“九县入囊了。咱们手里的兵,加上各县团练,满打满算快五千了。”
“五千。”周秋棠道,“该整编了。徐大哥,你拟个章程——五千兵编成五个团,一团一千人。团练的‘练’字,要换成‘军’字了。”
“海棠军。”徐铁生道。
“对,海棠军。”周秋棠道,“从今往后,川南九县不叫联防,叫海棠军的防区。”
周秋棠把刘季昭的委任状、刘白水的机枪清单并排摆在桌上,看了许久。
“两家送礼,两家示好。”他低声道,“名分,我收;实利,我也收。可川南九县的兵、粮、钱、民心,一样都不姓刘。九县入囊,这盘棋,才真正算是落了子——往后,是攻是守,都在咱们自己手里了。”
窗外夜色深沉,嘉定城头的海棠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周秋棠静静望着那面旗帜,心中暗自盘算:接下来,练兵、练将、筹钱粮,一步一步,把根基牢牢扎在川南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