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军政府挂牌的第十天,督军府的电令到了。
电令不长,意思却明白:“嘉定匪患初平,地方需人镇守。兹委任周秋棠为“嘉定守备司令”,统辖嘉定一府民团,整饬地方,以固川南。”
送电令的,是督军府的一个参谋,还带了一纸委任状、一身崭新的少校军装。
“周司令,”参谋笑吟吟道,“督军说了,周司令年才弱冠,便立下剿匪大功,实为川省少年英才。委任状请收好,改日,督军还有重用。”
周秋棠接过委任状,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多谢督军抬举。参谋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吃杯茶再走。”
参谋走后,周秋棠把那身少校军装展开看了看——新布、新领章,胸前别着一枚铜质徽章。他把军装叠好,放在桌上,对周福道:“收起来吧。军装可以穿,徽章可以戴,可这身皮,是替嘉定百姓穿的。”旧衙署里,几个人围着那张委任状,神色各异。
“守备司令!”铁猴一拍大腿,“少爷,咱们有名分了!往后这嘉定,就是咱们的地盘了!”
“名分是有了。”徐铁生却皱着眉,“可少爷,你细看这电令——‘统辖嘉定一府民团’。是民团,不是军队;是嘉定一府,不是川南。督军这是——”
“明升暗降。”周秋棠接过话头,“你们想想,咱们在青神、仁寿,无官无衔,却实打实管着几个县的盐、布、皂、枪。现在他给我一顶‘守备司令’的帽子,让我只管嘉定一府——名分是给了,实权,却是圈起来了。”
“圈起来?”铁猴一愣。
“你看,”周秋棠把委任状摊开,“以前,咱们海棠团练是民团,走到哪儿,都是‘保境安民’,名正言顺。现在,我是‘嘉定守备司令’——我要是再带兵去仁寿、去眉州,那就是‘越境’。督军府一句话,就能说我‘私调防区’。”
铁猴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一说,这顶帽子,是紧箍咒啊!”
“紧箍咒倒不至于。”周秋棠笑了,“但他想用这顶帽子,把咱们拴在嘉定,让我替他守南大门,当他的看门狗。”
“那怎么办?”铁猴道,“这委任状,接还是不接?”
“接。”周秋棠斩钉截铁,“为什么不接?名分这东西,不要白不要。他给我‘嘉定守备司令’,我就接着——可接归接,怎么干,还是咱们说了算。”
“少爷的意思是……”
“名义上,我是嘉定守备司令。”周秋棠道,“实际里,海棠团练还是海棠团练,军政府还是军政府。税,照收;兵,照练;盐、布、皂、铁,照卖。他刘季昭管得着我这顶帽子,管不着我的账本、我的枪、我的心。”
徐铁生眼睛一亮:“虚与委蛇?”
“难听。”周秋棠道,“这叫名分拿来,实权自握。”
赵敬斋在旁听了半天,此时才开口,道:“周司令,老夫有一言。这守备司令,既是督军府任命的,那督军府的公文、饷银,多少也该拨一些下来。他要是连饷都不给,咱们这司令当得可有点亏。”
“饷?”周秋棠道,“赵会长放心,他给不给,是他的事;咱们够不够花,是咱们的事。嘉定的税关在咱们手里,盐路在咱们手里,商会在赵会长手里——咱们自筹自给,比吃他的饷,自在得多。”
“可这么一来,不是摆明了不听话?”
“不听话,也分怎么不听话。”周秋棠道,“督军的电令,我接了;委任状,我收了;军装,我穿了。明面上,我是他嘉定守备司令。至于底下怎么做——他要是能挑出错来,那是他本事;挑不出错来,就怪不得我。”
次日,旧衙署门口挂上了一块新牌子:嘉定守备司令部。牌子是新的,可衙门里办事的,还是那几张熟面孔。
周秋棠特意让人在牌子旁边又挂了一块旧木牌,写着“海棠团练部”五个字——一新一旧,两块牌子并排,像在提醒所有人:司令是新的,根子还是那株海棠。
同一天,徐铁生在城西校场开始新一轮整训,新收编的旧军、补进来的青壮,跟老团丁混编成列,跑操、打靶、练刺杀。
周秋棠站在校场边看了一会儿,对徐铁生道:“兵不在多,在精。咱们这两千人,要练成两千个都能顶用的兵,才算数。”
参谋回成都复命,把周秋棠接任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刘季昭听完,沉默了片刻,道:“他接了?”
“接了。”参谋道,“委任状收得利落,还道了谢,说要效忠督军,替督军守好川南的南大门。”
“倒是个识时务的。”刘季昭道,“就是不知道,他是真识时务,还是假识时务。”
“督军的意思是——”
“先看着。”刘季昭道,“他在嘉定,只要能替咱们把川南稳住,随他怎么折腾。等他折腾出点名堂——”他顿了顿,“那就是收网的时候了。”
仁寿那边,郑三也来了信,说县里的士绅听说周少爷当了守备司令,纷纷来贺,想请周少爷回仁寿看看——仁寿人,把周少爷当自己人了。周秋棠看了信,笑道:“仁寿是咱们起家的地方,忘不了。等嘉定这边安顿好了,我回去走一趟。”
消息传到青神,苏老爷的信也追着来了。信上只有两句话:“守备司令是虚,实权在握是真。明升暗降,反手为攻。贤侄高明。”
周秋棠把信看了两遍,收进抽屉。
他站在旧衙署的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心里默默道:“刘季昭,你给我一顶帽子,想把我圈在嘉定——可你不知道,我要的,从来不是一府之地。嘉定是第一步,川南是第二步,这川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那一纸电令,拴得住守备司令周秋棠,拴不住海棠团练周秋棠。走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