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围后的嘉定,一夜之间变了天。
匪军烧过的庄子,冒出炊烟;逃散的百姓,拖儿带女往回走。人们走过河滩,看见满地狼藉的匪营残迹,都在说同一句话:“周家军,救了咱们的命。”
周家军驻在城南的营盘,门槛都快被踏破了。送鸡的、送米的、送鞋的,络绎不绝。营盘外支了几口大锅,熬粥赈济逃难回来的百姓,灶膛的火,从早烧到晚,没熄过。
第三天,嘉定城里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嘉定商会的会长赵敬斋,身后跟着七八个士绅,还有一长溜抬着匾额、牵着羊的百姓。赵敬斋在营门口整了整衣冠,高声道:“周少爷,嘉定士民,求见!”
周秋棠迎出来,赵敬斋已经带着众人,齐齐躬身下去。
“周少爷,”赵敬斋道,“匪患之祸,嘉定百姓吃够了苦头。侯旅长坐拥一旅之兵,却闭城自守,眼看着城外百姓遭殃;是周少爷带着海棠团练,一夜破敌,救了嘉定!”
“赵会长言重了。”周秋棠道,“保境安民,是本分。”
“本分不本分,百姓心里有杆秤。”赵敬斋说着,让人把匾额抬上来,红绸一揭,四个大字:“嘉定干城”。
“这匾,是嘉定士民的一点心意。”赵敬斋道,“还有一事,想请周少爷应允——”
“赵会长请讲。”
“侯旅长守城无能,嘉定士民,信不过他。”赵敬斋道,“我们联了名,想请周少爷,率海棠团练驻进嘉定,替咱们看家护院!”
周秋棠心里一动。
他看了一眼赵敬斋身后的士绅和百姓——那些人眼里,是真真切切的期盼。可他没有立刻答应,只道:“赵会长,驻防嘉定,是大事。周某得思量思量。”
当夜,营帐里,油灯如豆。
“少爷,”铁猴道,“这是好事啊!士绅联名请咱们驻防,名分都送到手上了!”
“好事是好事。”徐铁生却道,“可少爷想得深——侯魁还在嘉定城里。咱们要是应了士绅的请,驻进嘉定,那就是明着跟侯魁撕破脸。他一个旅长,手里还有兵,狗急了还跳墙。”
“他还有兵?”铁猴道,“他吃空饷吃了一半,实兵不到一个团,又不敢出城打仗——他拿什么跟咱们撕破脸?”
“他拿什么,不重要。”周秋棠开口了,“要紧的是,名分。咱们海棠团练,是青神的民团;驻进嘉定,名不正言不顺。侯魁是刘季昭任命的旅长,咱们要是硬夺他的防区——成都那边,说不过去。”
“那……不驻了?”
“驻,是一定要驻的。”周秋棠道,“可不能急。赵会长他们联名请愿,是民心;民心到了,名分还会远吗?咱们先在城外扎稳,把灾后的庄子帮着收拾起来,把百姓的心,拢得更牢。”
“那侯魁呢?”
“侯魁?”周秋棠笑了笑,“他在城里坐了三天,连城门都没敢出。他那一个旅,饷银发不出,兵心早就散了。他自己,比咱们更急。”
果然,第四天,侯魁先坐不住了。
他派了副官来营盘,带着一箱子银元,说是“犒军”,话里话外,却是催周家军回青神:“周少爷剿匪有功,本旅长已经上报督军府,为周少爷请功。嘉定有本旅长守着,周少爷尽可放心回青神。”
“多谢旅长美意。”周秋棠道,“不过匪军虽退,难保不卷土重来。海棠团练,想在嘉定城外,再驻些日子,替百姓把庄子收拾妥当。”
副官碰了个软钉子,回去禀报。
侯魁听完,脸色铁青:“他这是赖着不走了!”
“旅长,”刘师爷道,“周秋棠这一手,是看准了咱们的软肋。士绅联名请他驻防,百姓箪食壶浆谢他——嘉定的人心,已经不在咱们这边了。他走不走,都不打紧;要紧的是,嘉定的粮、饷、税,还捏在咱们手里。”
“那依你之见?”
“拖。”刘师爷道,“周秋棠驻城外,没名分,驻不久。只要粮饷不给他,他撑不了三个月,自然得走。”
侯魁点了点头,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副官匆匆进来:“旅长,大事不好——城里的士绅,联名上了请愿书,说侯旅长‘守城不力、闭门殃民’,要请督军府,撤换旅长!”
侯魁霍然站起:“什么?!”
“请愿书上,签了四十七个名字。”副官道,“赵敬斋领头,还有商会、书院、农会的头面人物……城里都在传,说周家军要驻进嘉定,替大家伙儿做主了。”
侯魁一屁股坐回椅子里。
他明白了。这嘉定城,从周秋棠在河滩上点起那场大火起,就不再是他的了。
“旅长,”刘师爷低声道,“眼下这局面,硬撑,撑不住;硬走,又咽不下这口气。不如——先往督军府递个条陈,就说嘉定匪患初平,旅部需整训,请督军另派防区。”
“调防?”
“调防,比被撤换强。”刘师爷道,“留着青山在,日后才有柴烧。”
侯魁沉默良久,终于闭了闭眼:“罢了。你看着办吧。”
城外的营盘里,周秋棠听铁猴说了城里请愿的事,久久没有说话。
“少爷,”铁猴道,“士绅们这一手,把侯魁逼到墙角了。他要是识相,该自己挪窝了。”
“是啊。”周秋棠望着嘉定城头的那点火光,道,“民心这东西,用兵买不来,用势压不住。它自己会走路——往谁那儿走,谁就是这一方天地的正主。侯魁在嘉定盘了这些年,可惜他不懂这个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嘉定,该换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