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秋棠在成都一住十天。
十天里,他两头走动:督军府那边,拜会刘季昭手下的军需官、盐运使,礼数周全,话也滴水不漏;刘公馆那边,也常去坐坐,跟刘白泉喝茶聊天,只谈生意。
两边都把他当“自己人”,又都摸不透他的底。
“少爷,”徐铁生看他整天周旋,忍不住问,“咱这么两头跑,万一哪头起了疑心——”
“疑心什么?”周秋棠道,“我到督军府谈盐务、谈税;到刘公馆谈盐路、谈生意。哪句话不是摆在明面上的?他们想收我,我不点头也不摇头;他们想探我,我句句实话——只不过,只说一半。”
“说一半?”
“比如军械。”周秋棠道,“刘季昭的军械处归督军府管。我以商团护货的名义要买二百条德式毛瑟、两万发子弹——他要问。
我就说:‘川南匪患重,商团押货得用枪,求督军开恩。’他准了,枪就是我的;不准,我正好借这个由头跟刘白水开口。两边谁给枪,我都接着,谁都不欠。”
“那官场门路呢?”
“严老议员在省议会,替我说了话。”周秋棠道,“他老人家牵头,给海棠商团挂了个‘川南实业协进会’的名头。往后川南的商号有事,走这个会,进可攻、退可守。”
严老议员的宅子在城东老巷里,周秋棠带了苏老爷的引荐帖登门,老议员白发苍苍,看了他半天,忽然道:“你爹周守拙,年轻时我见过——是个本分人。你比他,出息多了。”
“老前辈过奖。”
“我不过奖。”严老议员道,“海棠商团的事我听说过。盐、布、皂都是民生日用,你做的是实事。我替你牵头挂这个名头,往后川南的商号有事,走这个会,官面上有人说话。”
周秋棠躬身:“多谢老前辈提携。”
“不必谢我。”严老议员摆摆手,“只一样你记住:实业救国四个字不是挂在嘴上的。你手里的盐、布、皂养的是川南百姓——走正了是万家生佛,走歪了是为富不仁。”
刘白水那边,也递了话——省议会里他们有人,往后官面上的事,两边都有人替咱们说话。
川西的盐路,第三日便有了回音。刘白泉派了个姓蒋的管事来,说‘二爷发了话,川西五县的盐都走海棠商团的货’。周秋棠与蒋管事当面议了价,又签了供货契书——写的‘川西民食购销’,正正当当,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徐铁生听到这里,笑道:“少爷,您这一手是把两强都当成了跳板。”
“跳板不好听。”周秋棠也笑了,“叫‘借力’。刘季昭的枪,刘白水的路,省议会的名——我全都要,可我谁都不投。等川南自己的枪造够、路走通、名分立住,这两家的脸色就都不用看了。”
头一件,是军械。周秋棠托苏老爷引路,拜会督军府军械处的马处长。马处长是刘季昭的老人,说话慢条斯理,眼睛却厉害:“周少爷,买枪可是大事。你一个商号,要那么多枪做什么?”
“马处长明鉴。”周秋棠道,“川南这两年土匪多如牛毛,商团押货没几条枪镇不住场面。再者——”
他顿了顿,“督军倡导实业,商团办实业,总得保得住自家的货。”
“要多少?”
“二百条德式毛瑟,两万发子弹。”马处长看他半晌,笑了:“行,回头我替你把条子递上去。刘督军最恨私藏军火——可周少爷是应召赴会的代表,买的又是明路上的货,多半会批。”
第三日,督军府军械处的回文到了:准购德式毛瑟二百支,每支配弹一百发,另准七九子弹两万发,银货两讫,凭据为证。
周秋棠拿着回文看了两遍,心里落了地,对徐铁生道:“这二百条枪,是刘季昭亲手批的。他以为我在武装商团护卫,其实——”
他压低声音,“这是海棠团练头一回换上正经德械。”
“怎么运回去?”徐铁生道,“二百条枪、两万发子弹,走水路瞒不过沿江关卡。”
“不走水路。”周秋棠道,“走旱路——分三批,扮作药材、布匹、杂货,从成都往南,经简阳、资中、内江,绕到自贡再进青神。山字营沿途接应,每批五十条枪,万一被查,就说替商号运货。”
“可万一刘季昭知道了呢?”
“他知道。”周秋棠道,“他批了条子,就知道这二百条枪进了川南。可他以为周家买枪看家护院;不知道这批枪到了青神会变成什么。”
三批货的押运,周秋棠交给铁猴的两个老袍哥:滚地龙、闷雷。两人扮作行商,带二十个兄弟,分头走简阳、资中、内江三条道,每人五十块大洋的盘缠。
临行前周秋棠叮嘱道:“货在路上人货不分离;到了青神直接进盐井地窖,点清楚了再放你们假。”
他从怀里掏出那纸回文,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忽然道:“徐大哥,你算过没有?加上咱们自己造的,这批枪一到,海棠团练手里能有多少条快枪?”
“自家的海棠步枪月产十支,攒了一年一百二十支;加上这二百支德械——”徐铁生心里算了算,“三百二十条。四百人的主力营够用了。”
“够用就好。”周秋棠道,“枪是胆。有三百条快枪,川南这盘棋才算坐稳。”
他望着窗外的成都城,心里默默道:“刘季昭给我批枪,刘白水给我让路——都当我是只温顺的鸟,想叼就叼。可他们不知道,鸟吃饱了、飞高了,就不再任人摆布。等这批枪到了青神,川南的天就要换一换。”
窗外忽然落起雨来,成都的秋雨绵密,把整座城笼在水汽里。周秋棠望着雨幕,想起青神——小县城里盐灶还冒烟,皂坊还转机器,铁猴还在等他回去。
“出来半个月了。”他道,“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