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庄开了,银票通了,周秋棠手里的钱活了起来。
可钱一活,他心里的弦也跟着紧了。夜里,他把徐铁生请到书房,摊开川南地图。
“徐大哥,”他道,“咱们现在,青神、仁寿两县,三百号人。侯魁一个旅,少说三千。他要是哪天翻脸,咱们这点人,守得住哪座城?”
“守不住。”徐铁生道,“三百人,打打土匪行,碰正规军队,连个浪花都掀不起来。”
“所以,得扩。”周秋棠道,“我想把团练扩到八百,编三营。”
“八百人?”徐铁生沉吟道,“人好招,可三样东西不好凑。”
“哪三样?”
“一,饷。八百人,一人一月三块大洋,一年三万。二,枪。现在拢共三百条枪,缺口五百。三,营官。人多了,光靠我和铁猴管不过来。”
“饷,商团和钱庄出。”周秋棠道,“商团一成的存银,钱庄的利差,专拨军饷。枪——海棠步枪月产十支,一年一百二;缺口部分,铁猴再跑一趟滇边,黑市上补一批。至于营官——”
他顿了顿:“徐大哥,你带兵带了多少年?”
“滇军六年,从班长干到连长。”
“那你就当一营营长,兼总教习。”周秋棠道,“铁猴,侦察、缉私、情报他熟,当二营营长。三营——”
“三营,从团练里挑。”徐铁生道,“那批跟着咱们剿过匪的老兵,有几个好苗子,能带新兵。”
“成。”周秋棠道,“三营管新兵训练,平日守仁寿。等兵练熟了,三个营轮换,人人都上过阵。”
扩军的告示,贴到了青神、仁寿两县的每个乡场。
告示写得明白:
凡十六岁以上、三十岁以下,身家清白、无劣迹者,均可报名。饷银三块,按月发放;战死有抚恤,伤残有安置。
消息一出,应募的人,挤破了团防局的门。
青神的老猎户,把猎枪擦得锃亮,揣着就来了;仁寿的佃户,听说饷银三块还管饭,扔下锄头就报了名;铁猴的袍哥堂口,呼啦啦来了一百多号青壮。
徐铁生亲自把关,一个个过。身板不硬实的,退;眼神不干净的,退;独苗的,问过家里再定。
应募的队伍里,有身上还带着伤的——那是上回剿匪挂了彩的老团丁,伤刚好,又来了。徐铁生认得他:“你腿还没好利索,来凑什么热闹?”
那汉子咧嘴一笑:“徐教习,我这腿,走路不行,打枪行!”徐铁生看他一眼,没再多说,把他记进了一营名单。三天下来,从五百多应募者里,挑出四百八十个。
加上原来的三百,正好七百八十——凑不齐八百。
有个眉州逃难来的后生,跪在团防局门口,死活要当兵。徐铁生问他:“为什么当兵?”
后生道:“眉州乱兵抢了我家,杀了我爹。我要当兵,替爹报仇,也替天下人打那些抢人的兵痞!”
徐铁生把他扶起来:“报仇的兵,我收。可你记住——当兵不是报仇,是保境安民。报仇是私怨,保民是公义,别搞混了。”
“差二十个。”徐铁生皱眉。
“不凑了。”周秋棠道,“宁缺毋滥。咱们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凑数的丁。七百八十,够了。”
郑三是上次夜袭匪巢的敢死队里活下来的,腿上留了道刀疤,打起仗来却最猛。徐铁生把三营交给他时,只说了句:“郑三,三营全是新兵,你白天带他们练,夜里盯他们睡。三个月,我要看到一支能上阵的队伍。”
郑三敬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徐教习放心,郑三带出的兵,差不了!”三个营的旗号,都是同一面:白底,一枝红海棠。
校场上,周秋棠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底下乌压压的人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弟兄们,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海棠团练的人。团练的规矩,头一条——不许扰民。谁拿了百姓一根葱、一粒米,军法从事,绝不容情。第二条——战时听令,令行禁止。第三条——饷银按月,抚恤从厚,周某说过的话,一定做到。”
“周总办放心!”底下有人喊,“咱们跟着您,就是信您这一条!”
周秋棠点点头,又补道:“还有一句,你们记着——咱们是民团,不是土匪;是保境安民的团练,不是欺压百姓的兵痞。手里有枪,是护民的,不是吓民的。”
散场后,铁猴凑上来:“少爷,八百人的饷,可不是小数。这钱,撑得住?”
“撑得住。”周秋棠道,“商团一个月净利一千八;钱庄放贷,一个月落一百多。饷银三万一年,是笔大钱,可咱们的钱不是死的——盐在卖、布在卖、皂在卖,银票在生息。钱养兵,兵护钱,这才叫活账。”
“那侯魁那边……”
“他要是问,就说团练扩了——保境安民,名正言顺。”周秋棠道,“可兵怎么练、枪怎么配,那是咱们的事。他侯魁管不着。”
回府的路上,周福忍不住问:“少爷,七百八十人,外头都说,这哪里是民团,分明是支军队了。”
“民团也好,军队也罢。”周秋棠道,“名头是虚的,拳头是实的。咱们不称王,可该有的拳头,一样不能少——等拳头硬了,名头,自然会来。”
他独自站在校场边,望着夜色里一排排新扎的营帐,心里默默道:“三百人,是自保;八百人,是立足。等这八百人,人手一支海棠步枪——川南这片天,就该换个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