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算之后,周秋棠做的头一件事,不是筑墙,不是囤粮,是开会。
这几年一点一点攒下的家底:“盐井改良了盐灶,白盐又细又白;布庄换上新式织机,土布厚实还便宜;皂坊的肥皂,方方正正一块,洗衣服不掉渣,城里人抢着买。”
可周秋棠心里清楚,货再好,卖不出量,就是死水一潭。
他把胡掌柜、布庄的孙掌柜、皂坊的头儿,还有铁猴,都请到了团防局。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撮白盐、一匹土布、一块海棠皂。
“诸位,”周秋棠指着桌上,“咱们手里,有盐、有布、有皂。这三样,是川南百姓天天要用的。可如今,盐是盐、布是布、皂是皂,各卖各的,各走各的路——运一趟货,码头要抽一回,厘卡要交一回,路上还不太平。”
胡掌柜道:“总办的意思是……”
“合成一家。”周秋棠道,“盐号、布庄、皂坊,并成一家商团,统一进货、统一定价、统一运销。货走同一条路,税只交一道,路上有团练和袍哥护着——成本省下来三成,货卖得比谁家都便宜,量还比谁家都大。”
铁猴一拍大腿:“这个好!咱们袍哥沿江的码头、渡口,全是现成的路子,货到了,一船一船往外发,谁拦得住?”
“正是。”周秋棠道,“铁猴,你的袍哥堂口,往后不只送消息,还要送盐、送布、送皂。水路走岷江,陆路走官道——两条路,都给我趟平了。”
“商团的名号,就叫‘海棠商团’。”周秋棠道,“盐、布、皂,三样都打‘海棠’的牌子。”
孙掌柜有些迟疑:“总办,名字好起,可川南的盐商、布商,那是老行会了。咱们把价一压,他们能乐意?”
“他们乐不乐意,由不得他们。”周秋棠道,“咱们的盐,成本比他们低;咱们的布,比他们结实;咱们的皂,满川南就这一家。谁要是不服,拿货来比——比不过,那就入伙。”
“入伙?”
“对,入伙。”周秋棠道,“川南的买卖,不是周家一家吃得下的。凡愿入伙的盐商、布商,按股本分红利,跟着‘海棠’走;不愿入伙的——”
他顿了顿,“那咱们的货,就卖到他铺子门口去。同样的货,咱们卖一半的价,看他撑几天。”
这话传到川南盐商行会,果然炸了锅。
行会里最有头脸的,是眉州的老盐商钱万贯。他做了三十年盐生意,手底下三条船,几十个盐铺,听说周家要并他的生意,拍着桌子骂:“黄口小儿,仗着有几个兵,就想骑到老子头上?他周家的盐,还能卖出花来不成!”
他放出话来:“周家的盐,一律不接;周家的皂,铺子里不许摆;谁跟周家做生意,谁就是跟钱家过不去。”
周秋棠听了,也不恼,只让铁猴去钱万贯的码头上,数了数他一天进出多少船。
“三条船,一天一趟。”铁猴回来报,“他的盐,走眉州,过嘉定,最远到成都。”
“那咱们呢?”
“咱们的船,”铁猴咧嘴一笑,“现在走的是岷江全线,加仁寿的旱路,一天能发五趟。”
“那就够了。”周秋棠道,“他的盐,在眉州卖一角一斤;咱们的盐,就在眉州卖八分一斤。他的盐,三天到成都;咱们的盐,两天到成都。他的货,过厘卡要交税;咱们的货,在自家地盘上,税是自家的。”
不出一个月,钱万贯的盐铺,关了四家。
他不是没想过压价,可他一压,周家就跟着压;他一降,周家降得更狠。他撑了二十天,撑不住了——账上的银子,一天比一天少;盐仓里的盐,一天比一天多。
第二个月,钱万贯托人带话,要见周秋棠。
“总办,”他一进门,先拱了手,“钱某做了三十年盐,头一回认栽。周家的盐,钱某服了。”
“钱老板客气。”周秋棠道,“商团的事,钱老板可想通了?”
“想通了。”钱万贯苦笑,“入伙,分红,跟‘海棠’走。只求总办,给钱某留一口饭吃。”
“饭,有的吃。”周秋棠道,“钱老板的三条船,并进商团,按股本分红利——船还是你的,买卖还是一起做。往后,川南的盐,只有一个价:海棠的价。”
钱万贯入伙那天,川南盐商行会里,再没人敢说一个“不”字。有人私下嘀咕:“咱们这是把命根子交到周家手里了。”
可话虽这么说,第二个月分红到手,比自己做买卖还多两成,嘀咕声就没了。不到半年,眉州、嘉定、犍为、井研的盐商布商,七成并进了海棠商团——川南的盐、布、皂三样贸易,就此被海棠商团垄断了个七八成。川南的盐路上,从此只认一面旗——海棠。
夜里,周秋棠翻着账本,对周福道:“商团这个月的利,多少?”
“扣了工钱、料钱,净利一千八百大洋。”
“三成拨给团练,三成囤粮,三成留作商团本钱,一成……”周秋棠顿了顿,“存起来。往后,买枪、买机器、修路,都从这一成里出。”
周福应下,又忍不住道:“少爷,商团这一并,外头都在说,周家这是要把川南的钱,全装进自己兜里了。”
“他们说得对,也不对。”周秋棠道,“钱装进周家兜里,是让他们看着——可这钱,转头就变成墙、变成粮、变成枪。钱在周家兜里,川南百姓的太平,也就在周家兜里。这一本账,迟早有人看得懂。”
周福又迟疑道:“少爷,商团做大了,侯魁那边,怕是要眼红。”
“眼红就对了。”周秋棠道,“他眼红,说明咱们的路走对了。他要是来要钱——给,按月给他送;他要是来要权——那咱们的墙,也快修好了。”
他合上账本,望着窗外。海棠商团的旗子,正在团防局门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