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慎之回来那天,是四月初八。
三辆大车,拉着铸件、齿轮,还有一台刨床,一路从成都运回青神。车进青神那天,铁猴带着两个团丁一路护送到铁厂。
江慎之拍拍身上的土,先围着刨床转了三圈,又拆开木箱把齿轮、铸件一件件验过,这才松口气:“路上过了三道卡,都是便衣兄弟打点的。东西,一件不少。”
周秋棠道:“先生受累了。”
江慎之道:“累不怕,就怕路上出事。这堆铁疙瘩,可是周少爷的心血。”
江慎之跳下车,胡子拉碴,眼睛却亮得吓人:“周少爷,机器到了!抽卤机的零件一件不少,刨床,我也给您带回来了!”
“先生辛苦。”周秋棠道,“抽卤机的事不急,先把刨床装上。”
“装刨床?”江慎之一愣,“那东西,打农具用不上啊。”
“用得上。”周秋棠压低声音,“赵师傅那桩‘夜活’,差一台刨床,就差在公差上。”
江慎之恍然大悟,不再多问,带着徒弟,连夜把刨床装进了铁厂后院那间新盖的偏屋。偏屋的钥匙,只有三把——周秋棠一把,江慎之一把,赵炉头一把。
自此,铁厂后院的夜,再没熄过火。这三个月里,铁厂的白班夜班就没断过。白班打农具,铁货一车车往四乡送;夜班造枪,偏屋的门天黑就锁。
团丁们只知道后院“炉火旺”,却不知道旺的是哪口炉。有一回,侯魁的人来查火,铁猴陪着喝了半宿茶,那人走时,连偏屋门朝哪开都没看清。
枪管的活是赵炉头接的。一根枪管,要用上好的铁打成圆管,再一寸一寸把内膛钻出来。前六根,全废了——不是管壁厚薄不匀,就是内膛钻歪了。赵炉头熬得两眼通红,第七根枪管下钻那天,他把自己关在偏屋里,谁叫也不应。
第七根,成了。
江慎之接手,用刨床把枪栓、击发装置一件件加工出来,公差卡到毫厘。赵炉头看着那些亮晶晶的零件,啧啧称奇:“江先生,你这机器手,比我这打铁的还细。”
“机器是死的,”江慎之道,“手艺是活的。赵师傅的枪管,我钻过膛才晓得,比汉阳厂的不差。”
七月流火,最后一批零件,齐了。
组装那天,偏屋里挤了五个人:周秋棠、江慎之、赵炉头、徐铁生,还有把门的铁猴。江慎之净了手,把零件一样样摆上桌——枪管、枪栓、击发装置、弹簧、木托——三十七件。他屏住呼吸,一件件装上去,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一支步枪,静静地躺在了桌上。
屋里静了一瞬。
“成了。”江慎之声音发颤,“周少爷,咱们自己造的枪,成了。”
周秋棠伸手拿起那支枪,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枪身乌黑,木托油亮,比汉阳造略短,分量差不多。他拉了一下枪栓,“咔哒”一声,清脆利落。
“走,”他说,“试枪去。”
后山坳子里,早立好了靶子。徐铁生接过枪,掂了掂,又拉了两回枪栓,才端起,瞄准,扣扳机。
“砰!”
一声脆响,惊起满山飞鸟。三百步外,靶子应声而倒。铁猴跑过去看了看,回头喊:“正中靶心!”江慎之激动得直搓手,赵炉头却蹲在枪边,一言不发。
周秋棠问他:“赵师傅,想啥呢?”
“想下一根枪管。”赵炉头道,“这支枪准头还行,可我摸着,膛线还是浅了。下一根,钻深两分,还能更准。”
徐铁生放下枪,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周少爷,这一枪打得准。这把枪,能用。”
“能用?”江慎之搓着手,“徐教习,您说,跟汉阳造比,咋样?”
“汉阳造是兵工厂的货,百年手艺。”徐铁生道,“这把枪,膛线差些,准头略逊,可胜在——”他顿了顿,“这是咱们自己的枪。打坏了,自己能修;打没了,自己能造。”
周秋棠接过枪,抚着枪身,半晌没说话。前世,他见过太多枪——德国造、日本造、美国造,样样都比这把强。可这一把,是他在这乱世里,亲手造出来的第一支枪。
“传我的话下去,”周秋棠道,“今晚铁厂加餐,每人一碗红烧肉。”
“好嘞!”铁猴一溜烟去了。
偏屋里,周秋棠对江慎之和赵炉头道:“这支枪是个样子,要造,就得造出几百支、几千支来。先生,赵师傅,你二位说说,眼下还差什么?”
江慎之想了想:“差两样。一样,是枪管的钻床——现在一根一根用手工钻,一天出不了两根。另一样,是膛线——没有拉膛线的机器,枪管再直,也打不远。”
“这两样,”周秋棠道,“多久能解决?”
“给我半年。”江慎之道。
“半年太久。”周秋棠道,“乱世不等人的。先生,你算算,要是只造‘短枪’——比步枪短一截,射程近些,可近身巷战够用——能不能快些?”
“短枪?”江慎之眼睛一亮,“那枪管短一截,钻床省一半工。要是这样,三个月,我给您造出十支!”
“好。”周秋棠道,“三个月,十支短枪。造出来,民团就鸟枪换炮了。”
送走江慎之和赵炉头,徐铁生却留了下来:“周少爷,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大哥请说。”
“枪,是好枪。可造枪的人手,太少了。”徐铁生道,“一支枪,江先生和赵师傅两个人,就得忙活三个月。真打起来,枪耗得比造得快。”
“徐大哥的意思是?”
“招学徒。”徐铁生道,“铁厂挑些机灵的学徒,跟江先生、赵师傅学手艺。手艺在手里,枪才造得出来。”
窗外,铁厂的炉火,映红了半山。周秋棠望着那火光,心里默默道:“汉阳造的枪是别人的,自己造的枪才是自己的。等这十支短枪造出来,青神的民团,就不再是拿着烧火棍的民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