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守廉活了大半辈子，从没栽过这么大的跟头。
自己名下的绸缎铺被抄得精光，跟着他多年的钱掌柜差点被押进大牢，不仅要掏出三百大洋的巨额罚银，还得白白让出铺子三成的进项——这笔账他全扣到了侄子周秋棠头上。
硬憋了整整三天，他咬着牙憋出条阴毒的歪主意，眼神盯着贴身跟班贵生：“那小子办民团，他那枪来路不正——铁定是私贩军火的勾当!这事儿我跟他没完!”
贵生吓得一蹦，脸瞬间白了大半：“我的老爷哎!您小声点!私贩军火那可是抄家掉脑袋的通天重罪!咱们空口白牙的，哪儿来的凭据往县衙递啊？”
“凭据？”周守廉冷笑，“你忘了？去年你亲眼看见，他们往盐井地窖里抬箱子——一箱一箱的枪！我只要把这消息递给县衙、递给侯魁，周秋棠那小子，铁定得吃不了兜着走！”
贵生听完，嘴张得老大，喉结滚了半天。劝阻的话都没敢往外吐。
周守廉越想越觉得解气，连夜写了一张状纸。第二日一早，他换了身不显眼的衣裳，揣着状纸出了门——他要去县衙，找赵师爷。
铁猴的人在码头茶馆里，听见贵生跟人喝酒吹牛，说“二少爷的枪，都在盐井地窖里，一箱一箱的”——这话传到周秋棠耳朵里，他把徐铁生叫来，连夜安排人把枪挪了个地方。等周守廉磨好墨、写好状纸，那十支枪，早就不在盐井地窖了。
可周守廉不知道。他揣着状纸出了门，刚走到巷口，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大伯，这么早，上哪去？”
周守廉一抬头，周秋棠站在面前，手里摇着把折扇，笑吟吟的。
“秋……秋棠？”周守廉心里一慌，“我……我去茶馆喝茶。”
“喝茶？”周秋棠瞟了一眼他鼓鼓囊囊的怀里，“大伯怀里揣的是什么？状纸？”
周守廉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大伯，”周秋棠叹了口气，“听侄儿劝，这状纸，还是烧了吧。”
“凭什么！”周守廉梗着脖子，“你私贩军火，我还告不得你？”
周秋棠不答，只从怀里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在他面前晃了晃：“大伯，您先看看这个。”
周守廉狐疑地接过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那是青杠子匪首的笔迹，信上写着：“周老板惠鉴：春上银洋五十，米三十石，均已收到。后山这条路，保周家商队太平。另，川南风声紧，望周老板再筹一批药材，秋后结清。”
“这……这……”周守廉的手抖了起来，“这信你从哪来的！”
“后山。”周秋棠淡淡道，“青杠子的人送信，走的也是袍哥的路子。大伯，您这些年给青杠子送粮送银，说得好听是买路钱，说得难听，是通匪。通匪是什么罪，大伯比我清楚。”
周守廉的冷汗，刷地下来了。他通匪的事要是传出去，轻则抄家，重则灭门。他原以为这事做得天衣无缝，谁知竟被周秋棠捏在了手里。
“秋棠……”他声音发颤，“大伯……大伯那是没法子，后山的匪，谁不喂？不喂，商队就走不了货……”
周秋棠道：“我只知道，您今天要是把这状纸递进县衙，明天这封信，就会递到侯魁桌上。通匪，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伯，您掂量掂量。”
周守廉站在原地，腿一软，差点摔倒。他盯着周秋棠看了半晌，忽然像老了十岁，颓然道：“秋棠，你到底……要怎样？”
“侄儿不要怎样。”周秋棠上前一步，扶住他，声音放轻了些，“大伯，咱们是一家人。您安分守己，这封信，侄儿替您收着，一辈子不进第三个人的眼。您要是再跟侯魁、赵家搅合，那就别怪侄儿不讲情面。”
周守廉嘴唇哆嗦着，半晌，点了点头：“我……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周秋棠把那封信折好，重新揣回怀里，“大伯，回家歇着吧。往后的日子，还长。”
周守廉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叹了口气，拖着沉得灌了铅的步子慢慢走了。
回到家，周守廉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坐就是大半夜。炕沿的硬木被他枯瘦的指尖抠出好几道发白的印子，越想越怕，又越想越恨，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又想起一个人——孙大夫。他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秋棠啊秋棠，你以为压住我，就万事大吉了？有些事，你做梦都想不到。”
看着周守廉的背影彻底拐过巷口消失不见，周秋棠后背悄悄漫开一阵凉意，半分得胜的得意都没浮上来。
“少爷，”藏在老槐树后盯梢的铁猴钻出来，低声说道“您这招，够狠的。他以后，怕是不敢再折腾了。”
“他是不敢明着折腾了。”周秋棠道，“可暗地里，难说。通匪这封信，能压他一时，压不住一世。得防着他狗急跳墙。”
他想了想，压低声音：“还有，你让兄弟们盯紧回春堂。大伯跟孙大夫走得近，别让他们再搅出什么幺蛾子。”
铁猴一愣：“孙大夫？那个郎中？”
“对。”周秋棠道，“大哥的药，是他开的。大哥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铁猴会意地点了点头。
夜风掠过巷口，吹得周秋棠的衣摆猎猎作响。他抬头望了望天，心里默默道：“大伯这关，算是过了。可大哥的账，还欠着。”
回到皂坊，春杏迎上来，小声问：“少爷，大老爷他……服软了？”
“面上服了。”周秋棠道，“可他那个人，我不放心。你让灶上多备些吃的，往后家里进进出出的人，都留个心眼。”
春杏应下，又迟疑道：“少爷，大老爷真要是不甘心，会不会……”
“会。”周秋棠道，“所以我得把刀磨快些。刀快了，他才不敢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