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整个星期，古小安都像揣着一只猫。
午休时间，他的脚总是不听使唤地往小刘工位那边挪。起初还装模作样地端着茶杯，假装路过，后来干脆拉了把椅子坐下，听小刘和几个男同事侃大山。小刘现在成了办公室里的“股神”，说话时眉毛都是飞的，一口一个“主升浪”“量价齐升”“板块轮动”，像在说一门只有他通晓的玄学。
“你们不知道，就我买的那只，前天尾盘突然放量，明显是有大资金进去了。”小刘说得唾沫横飞，手指还在空中划拉，“我当天晚上就跟群里几个老哥说，明天必须高开，结果怎么着？直接高开五个点，我坐等涨停！”
“牛啊刘哥！”
“下次带带我们呗。”
“带什么带，牛市里人人都是股神。”小刘嘴上谦虚，脸上的得意却藏都藏不住。他把手机往古小安面前一推，“古哥你看这K线，底部放量，多头排列，教科书级别的走势。”
古小安哪里看得懂什么多头排列。他盯着屏幕上那些红红绿绿的柱子，只觉得心跳都跟着那些跳动的数字一起加速。他半张着嘴，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问起。憋了半天，只问出一句：“你这……是怎么选的？”
“多看多学呗。”小刘收回手机，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怎么挑西瓜，“其实也不难，我现在每天晚上都去直播间听牛老师讲课，人家是真有水平，几句话就把大盘讲透了。”
“牛老师是谁？”
“一个财经大V，粉丝几百万呢。”小刘压低声音，像在透露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他每天晚间直播，免费讲解盘，还会给粉丝发福利，推荐一些‘金股’。我买的这只，就是跟着他思路选的。”
古小安“哦”了一声，心里默默记下了“牛老师”三个字。他想起苏小婉说“那是谁都不认识的人，你跟他炒什么”，可小刘明明跟人家也不认识，不也赚了十几万吗？
“你自己不开个户吗？”小刘忽然问，“现在入市还不晚，真的。”
“我……”古小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我再看看。”
“还看什么呀，再等黄花菜都凉了。”小刘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我上个月让你开你不开，那波行情要是抓住了，少说多赚两万。现在开还赶得上，真的，牛市里最怕的就是犹豫。”
古小安笑了笑，没再说话。可“最怕犹豫”四个字像一根小刺，扎在他心里某个很软的地方。他这辈子，没少因为犹豫错过东西。年轻的时候犹豫着没考注册会计师，结果几个考了的同事现在工资翻他一倍；前几年犹豫着没换房子，结果房价涨了一轮又一轮。现在，股市又摆在他面前了，他还要犹豫吗？
周五晚上，古小安翻来覆去睡不着。苏小婉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而平静。他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她模糊的轮廓，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愧疚。他马上要做一件她不会同意的事，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小偷，还没动手，就已经心虚了。
但第二天一早，他还是出了门。他跟苏小婉说去公司加个班，实际上却坐上了开往观前街的公交车。营业部是小刘推荐的，说那家佣金低，开户还送礼品。古小安坐在车窗边，看外面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倒，手心里潮乎乎的，全是汗。
营业部在二楼，门面不大，但推门进去别有洞天。大厅里几排椅子坐得满满当当，多是些上了年纪的人，眼睛齐刷刷盯着墙上的大屏幕。红的绿的数字翻涌着，像某种神秘的潮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腾腾的躁动，混合着旧报纸和油墨的气味。
“您好，请问是来开户的吗？”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迎上来，胸前别着工牌，上面写着“客户经理 张磊”。他笑得格外灿烂，露出一口齐整的牙齿。
“嗯，对，开户。”古小安点点头，声音有点发干。
“您跟我来，这边请。”张磊把他引到旁边一间小会客室，又是让座又是倒水，热情得让古小安有些招架不住。“哥您今天来得太是时候了，现在行情好，开完户正好赶上下一波。您平时关注股市吗？有看好的板块吗？”
古小安老老实实地摇头：“不太懂，朋友介绍来的。”
“没关系没关系，慢慢就懂了。我先帮您把资料填了。”张磊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表格，翻得哗哗响，“身份证带了吧？银行卡带了吧？手机号是您本人的吗？”
古小安一样样递过去。张磊一边帮他在电脑上录入信息，一边嘴里不停：“哥您真有眼光，现在入市比去年强多了。您知道现在指数已经涨了多少吗？从低点上来都快翻倍了。”
“翻倍？”古小安愣了一下。
“可不嘛，牛市已经来了半年了。”张磊敲着键盘，眼睛没离开屏幕，“您现在进来，正好是主升浪。说真的，上周我有个客户，第一天开户，第二天就赚了三千，乐得给我发红包。”
古小安听着，心跳又快了半拍。他端起纸杯喝了口水，水是温的，滑进喉咙里，没压住心里那股燥热。
“来，哥，这里是风险揭示书，您在这儿签个字。”张磊把几页纸推到他面前，手指在几个签字栏上飞速点着，“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古小安接过来，只扫了一眼，满纸密密麻麻的字像一群小蚂蚁。他拿起笔，停顿了半秒，然后在张磊指的地方飞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沙”的一声，像是某种仪式开始的号角。
“好嘞，这就办完了。”张磊把资料收走，又递给他一张名片，“哥您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对了，现在开户还送一桶食用油，您走的时候去前台拿一下。记住啊，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
“好，谢谢。”古小安接过名片，揣进外套内兜里。那句“入市需谨慎”从他左耳进去，右耳就出去了，像一阵风，没留下半点痕迹。
回家的时候，他左手拎着一桶金黄色的食用油，右手攥着新开的账户卡。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他停下脚步，给糖糖买了半斤草莓。付钱的时候，摊主说：“今天心情不错嘛，买草莓还哼歌。”
古小安一愣，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哼一首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老歌。他笑了笑，没说话，拎着油和草莓上楼去了。
苏小婉不在家，带着糖糖去了她妈那里。古小安把油放进厨房，洗了手，在沙发上坐下。他掏出手机，下载了交易软件，笨手笨脚地绑定好银行卡。第一次登录成功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欢迎进入中国证券市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像盯着一个崭新的世界。然后他点开行情，几千只股票在眼前铺展开来，红红绿绿，密密麻麻，像一片他从未涉足的热带雨林。他一只都不认识，一个代码都看不懂，但他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他想起小刘说的话：“现在开还赶得上，真的。”
他想起张磊说的话：“昨天有个客户，第一天开户，第二天就赚了三千。”
他想起苏小婉说的话：“那是有钱人玩的，你别瞎掺和。”
三种声音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吵得他有点晕。他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楼下有孩子在骑小自行车，笑声清脆地传上来。他点开手机又看了一眼，一只股票正快速拉升，红得刺眼。
他不知道接下来要买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苏小婉。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推开了一扇门。门里是什么，他看不清，但他闻到了风的味道。
他转身回屋，把草莓洗了，放在茶几上。手机放在旁边，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一条推送，写着“今日两市成交额再创新高”。
古小安盯着那行字，忽然就笑了。他笑得有点心虚，有点兴奋，又有点说不出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