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光听了这话,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媳妇,一脸期待地问道:“媳妇,你说我什么时候也能一场挣两万啊?到时候我就给你买个大金镯子。”
他媳妇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伸出手指狠狠戳了戳他的额头:“你啊,今天晚上多喝点酒,回去躺床上做梦就有了。梦里别说两万,二十万都有你的份。”
“哈哈哈哈!”
旁边的人顿时又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笑声渐渐平息,朱胤泽随手拿起桌上的,转头看向还在傻笑的张晓光,随口问道:“对了晓光,你现在商演多少钱一场?”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了几分。
张晓光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眼神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周围的演员——刚才还在说笑的王小虎抿了抿嘴,赵海燕脸上的笑顿了一下,空气里莫名多了一丝尴尬。
于淼淼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拉了拉朱胤泽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道:“泽哥,你犯忌讳了。”
朱胤泽一脸茫然地看着于淼淼,整个人都有点懵逼:“啊?犯什么忌讳了?”
“在咱们这行,演员们之间尽可能不要提到工资和商演价格,尤其是在同一个团体演出的演员,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于淼淼耐心地解释道,“大家水平相差不大,名气却不一样,收入自然就有差距。要是互相问来问去,很容易心里不平衡,闹矛盾,影响团里的团结。”
朱胤泽这才恍然大悟,连忙摆了摆手,对着周围的演员们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各位,我不懂规矩,随口问的,大家别往心里去。”
众人也都笑了笑,摆摆手表示不在意。
于淼淼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既然泽哥问了,我就跟你大概说说咱们团的工资制度吧,省得你以后再闹笑话。
现在咱们东北民间艺术团的演员工资,大多数是由三部分构成的。第一部分是基本工资,这个是由演出部按照每个演员的业务能力和受观众的接受度统一规定的,每个月固定不变,普通演员大概一千二到一千五不等,主要是保障大家的基本生活。”
“第二部分是剧场驻场演出的工资,按照你每个月演了多少场来算钱,一场五十块到一百块钱。要是赶上旺季,一个月能演三十多场,这部分收入还能多一点。第三部分就是外出商演和堂会的收入,采取四六分成,艺术团拿六成,演员个人拿四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还有影视剧拍摄的补贴。比如说二柱子前段时间去拍电视剧了,就不能来剧场驻场演出,团里也会给他开基本工资和补贴,再加上剧组那边给的片酬,收入会比平时高一些。”
朱胤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还有演出时收到的观众打赏呢?这个怎么算?”
“打赏也是要分成的。”于淼淼说道,“不管是剧场之内收到的观众扔上来的花篮、红包,还是剧场之外商演、堂会收到的金主和观众的打赏,都需要统一上交给艺术团的财务,然后五五分成,团里拿一半,演员拿一半。”
朱胤泽忽然坏笑了一下,凑近于淼淼小声问道:“那如果我偷偷把打赏藏起来,不告诉团里呢?”
于淼淼被他逗笑了,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说道:“你想得美!我们演出部每场演出都会有专人在台边统计打赏的,花篮数量、红包金额都记得清清楚楚,散场后还要和演员一起当场清点签字确认。一旦发现有私藏瞒报的情况,第一次处以十倍罚金,第二次直接停演反省,第三次就开除了。”
朱胤泽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看着于淼淼,叹了口气道:“这么严格啊?你们就不能多给人家演员们分点?大家辛辛苦苦在台上又唱又跳,挣点钱也不容易。”
于淼淼也跟着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几分无奈的神色,她声音低沉了下来:“泽哥,您只看到了演员们挣钱不容易,可您知道运营这么大一个艺术团有多难吗?您知道这个剧场一年的租金是多少吗?”
朱胤泽摇了摇头,他确实对这些一无所知。
“那你知道,维护运营这个剧场,包括水电、暖气、设备维修、道具服装更新,一年又要花多少钱吗?”
朱胤泽又摇了摇头。
“那您知道,姚老师现在不光在沈阳,铁岭,在吉林和黑龙江还有其他的剧场吗?”
朱胤泽还是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惊讶。
于淼淼转过头,看着朱胤泽,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些都需要钱。而且,最花钱的还不是这些。您知不知道,姚老师要想运营整个艺术团,在政界的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那里,要花多少钱破财免灾?工商、税务、文化、公安,哪一个部门打点不到,都能给你找出一堆麻烦来。”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不用说远的,就是上个月,宝哥和立荣姐带着几个人去齐齐哈尔的合作剧场唱了一个星期,当初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好的演出费是两万块钱。结果走的时候,那个剧场老板故意找茬挑刺,硬是一分钱都不给结算。”
“姚老师亲自打电话给黑龙江省文化厅的一个局长说情,都无济于事。最后没办法,只能派了豪哥带了人连夜赶去齐齐哈尔,才把那两万块钱一分不少地要了回来。”
说到这里,于淼淼的声音软了下来,她看了一眼对面的王小宝,说道:“但是你问问宝哥,回来之后,姚老师特意打电话给财务,让他们把那七天的演出费全额算到宝哥和立荣姐他们的当月工资里。姚老师说,‘演出费有没有收到不重要,那是我和剧场老板之间的事。只要他们认认真真地演了七天,对得起观众,就应该拿到属于他们的工资。至于能不能把钱要回来,那是我的事,不能让演员们吃亏。’”
包厢再次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朱胤泽看着于淼淼认真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没想到背后竟然扛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压力和责任。
张晓光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抹苦涩。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狠狠灌了一口啤酒,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朱先生,我们这些愿意来东北民间艺术团的演员,绝大多数都是冲着姚老师的名头来的。只有跟着他,我们被人欺负了,才有个能给我们撑腰的靠山。要是在外面单干,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那些开剧场的、办堂会的老板,有几个是好人啊?找你去演出,你不去就是不给面子;你去了,也不一定能拿到钱。
你不好好演,被打个半死的都有——以前在四平,有个唱丑角的师弟,就因为嗓子哑了少唱了一段,被老板带着人打断了三根肋骨,最后连医药费都没人给。你就算认认真真演完了,只要一句话说得不对人家的心思,下了台,酒瓶子立马就照你脑袋上招呼。”
“我们这些跑江湖的二人转演员,在外面演完了,人家老板递过来的钱,有时候都不敢伸手接。就怕收下了,就走不出那个门。
到时候别说演出费,就算是你自己身上揣的那点活命钱,被人洗劫一空的时候都多了去了。
哪怕是报了警,又有什么用呢?人家都是在当地有实力、有背景的,谁会听咱们一个跑江湖的二人转演员说句话?”
坐在角落的翟波闻言,发出一声惨笑。
他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每一道都刻满了岁月的风霜:“晓光说的一点都不夸张。早年间,我带着媳妇在大连跑场的时候,一个剧场老板天天找各种理由扣我们的钱。今天说‘观众太少赔本了’,扣一半;明天说‘音响坏了要我们赔’,再扣一半。最惨的一次,我们夫妻俩在他那个破剧场演了整整半个月,最后他只扔给我们50块钱当路费。”
说到这里,翟波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眼眶也红了:“那时候连买张卧铺票的钱都不够。我们俩挤在绿皮火车的过道里,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坐在地上,用毛巾捂着脸,哭了一路。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连自己的老婆都养不活,还要跟着我一起遭罪。”
“后来,我就让她留在家照顾老人。”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和高老师的徒弟小波在黑龙江一个县城演出,台下来了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社会人,点着名让我翻一百个跟头给他们助兴。
说实话,那时候已经快散场了,我连唱带跳演了一个多小时,浑身都散架了,哪还有那个力气啊?我就陪着笑脸跟他们商量,说‘大哥,我实在是没劲了,要不然我给您翻十个,再给您唱段别的行不行?’”
“就这一句话,惹了大祸。那几个人当场就掀了桌子,十几个人冲上来把我围在中间拳打脚踢。小波扑过来护着我,被一个人用砖头砸在了脸上,左眉毛直接被砸开了一道大口子,缝了十几针。那道疤现在还在,一抬眼就能看见。”
后台彻底陷入了沉默。
王小虎低着头,手指用力抠着板凳上的木纹;赵海燕眼圈红了,悄悄用手背擦了擦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