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两人轮流开车,换人不换车,仪表盘的指针在黑夜里不知疲倦地跳动。
等到半夜时分,车终于驶入了秦皇岛市区,街道上的灯火稀疏,只有偶尔驶过的夜班出租车。
二人在一个海鲜市场门口停了车。
虽然已经临近凌晨,市场里却依旧热闹——装卸工扛着成箱的海鲜往来穿梭,店老板在灯下清点货物,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水味和鱼腥味。
苏星奇带着朱胤泽走进市场深处,找到一个挂着“市场管理收费处”牌子的小屋。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只见四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打麻将,牌声、吆喝声混在一起,乌烟瘴气。
“夏鑫泉泉哥在吗?”苏星奇站在门口,扬声说道,“我找他谈个生意。”
一个留着寸头、满脸横肉的男人在烟雾中抬起头,眯着眼打量着他们:“谁找我?什么事?”
苏星奇走上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我叫林志伟,听说泉哥很有办法,能帮人出国?”
夏鑫泉一听是生意上门,立刻来了精神,把手里的牌一推:“等着,我先跟这两位兄弟聊聊。”
他挥挥手让几个小弟走开,把朱胤泽和苏星奇请进里间的小办公室,倒了两杯茶水:“不知道二位兄弟谁想走?”
“就我一个。”苏星奇说道,“想去棒子国。”
“想走正规途径,还是不正规的?”夏鑫泉跷起二郎腿,一副老江湖的样子。
“当然是正规途径。”
“正规的简单,”夏鑫泉拍了拍桌子,“身份证、护照交上来,明天过来取签证。一个人十万,去济州岛,保准没问题。”
“好,多谢泉哥。”苏星奇毫不含糊,从包里掏出“林志伟”的身份证、护照,又数了十万块现金,一起递了过去。
夏鑫泉看都不看,随手把证件和钱塞进抽屉,挥挥手:“行了,回去吧,明天晚上过来取。”
出了收费处,朱胤泽忍不住问道:“一个市场管理员,有这么大的能耐?”
苏星奇嗤笑一声:“你不知道,这小子的姐夫是陆洪恩,秦皇岛四虎之首,在当地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他媳妇更是出入境管理局的人,办个签证对他来说,跟吃饭喝水一样容易。”
“你怎么认识他的?”
“去年这小子到沈阳,去我的场子里看节目,不知天高地厚地跟刘瘸子起了冲突,被人家揍得鼻青脸肿。
要不是他喊出自己是陆洪恩的小舅子,我又想跟陆洪恩结个善缘,才懒得管他的闲事。”
苏星奇顿了顿,看朱胤泽还有些疑惑,又补充道,“你是担心那证件是假的?放心,那可是你四哥费了好大功夫托关系弄来的——身份是假的,但证和护照都是局里制作的真东西,全国联网都能查到。”
朱胤泽这才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第二天晚上,两个人再次来到了市场管理收费处,果然顺利的拿到了护照和签证。
朱胤泽实在是想不到,这个夏鑫泉虽然看起来牛掰轰轰,不太正经,办事还真是不含糊。
就算是出了门朱胤泽都有点害怕被人拦路抢劫,可是,苏星奇却告诉他,做他们那一行的,最重要的就是口碑,竭泽而渔,杀鸡取卵的事情,他是不会做的。
第三天早上,天色刚蒙蒙亮,苏星奇已经买好了飞往济州岛的机票,距离起飞只剩两个小时。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低头整理着一个黑色的背包,动作不紧不慢。
朱胤泽站在一旁看着他,眉头微微蹙着,几次想开口,话都堵在喉咙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沉声道:“三哥,其实……你可以不走的。反正我已经找人给你易容了,新的合法身份也办好了,证件齐全,查不出任何问题。只要平时多注意点,不被人扒出底细,留在国内也一样安全。”
苏星奇闻言,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又藏着一丝无奈:“老五,你不懂。我这不是怕自己暴露,是不能连累家人和二哥。”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认真起来:“你以为我留在国内,换张脸、用个新身份,就真的安全了?那护身符是在你手里,可我这条命,说到底还攥在人家手里。
大哥还在里面没出来,只要我还在国内一天,就永远是他们眼里的一根刺——他们找不到护身符,就一定会暗中盯着我,总会想办法把我挖出来,俗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到那时候,不光是我,周围的一切人都得被拖下水。”
说到这儿,他自嘲地笑了笑:“这么多年,我养尊处优惯了,哪经受过那些阴私手段?真要是被抓到,他们随便来几招,你三哥我保证撑不住,到时候什么都说了,那才是真的害了你们。”
“再说了,我留在这儿能干什么?”苏星奇的声音低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痛苦,“看着大哥在里面受罪,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着急?
倒不如走出去,去外面找个地方东山再起,慢慢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他们要是敢对大哥下死手,或是动二哥一根手指头,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和他们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所以啊,这出国不是逃,是换个地方守着。守着大哥能平安出来的那一天,守着二哥能安稳度日的那一天。等将来风头过了,事情了了,我一定再回来,到时候咱们兄弟再好好聚聚。”
话音顿了顿,苏星奇站起身,伸手拍了拍朱胤泽的肩膀,眼神里带着沉甸甸的郑重:“你在国内,比我方便。大哥那边,还有二哥,就拜托你多照看了。记住,人心险恶,别轻易相信任何人——这世道,能信的只有自己手里的筹码。”
朱胤泽看着他继续低头整理背包的动作,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苏星奇说得有道理,可心里那股憋屈和不舍,像块石头似的堵着,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客厅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苏星奇折叠衣物的轻微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苏星奇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朱胤泽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又似有几分了然:“老五,你本来就希望我出国,是吗?”
朱胤泽心中猛地一紧,像是被人戳中了深藏的心思,他抬起头,迎上苏星奇那双带着玩味的眼睛,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竟一时语塞。
苏星奇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又有几分通透。
他放下手里的物品,走过来,重重拍了拍朱胤泽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朱胤泽微微一沉:“你没打算救大哥,却拼着风险来救我,是因为我送你那串绿玛瑙手串?”
朱胤泽的脸色瞬间有些难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手串。
苏星奇见状,叹了口气:“老五,你的心太软了。这世道,心软是要吃亏的。
你不知道,我和大哥当初都觉得你小子有一副好身手,本来想让你接手老四留下的那些兄弟,撑起半壁江山。
可二哥坚决反对,为此甚至掀了桌子,说你已经有了光明的前途,不该沾这些浑水,我们才打消了这个主意。”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往事:“不过我还是忍不住把加代的照片给了你。一来是当时我们确实抽不开身,二来……也是想看看你小子到底有多大本事。
只是我和大哥都没料到,一个不起眼的钉子户,居然能牵扯出省委秘书长——呵呵,可能这就是天道好轮回吧。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朱胤泽沉默片刻,也笑了,只是那笑容有些涩:“我只是觉得,二哥和你们混在一起,迟早要被牵连。”
“我尼玛!”苏星奇忍不住爆了句粗话,又好气又好笑地指着他,“就因为这个?你还真是二哥的好兄弟,护得比谁都紧。”
他看着朱胤泽,眼神渐渐变得凝重,带着几分过来人独有的沧桑:“老五,你坐下,三哥今天好好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朱胤泽依言坐在床上,看着苏星奇。
苏星奇用手轻轻摸了摸自己那张被易容成肖楠模样的脸,指尖划过脸颊,像是在触摸一层虚假的皮囊:“三哥不问你那易容术是从哪学的,也不问你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给老四报的仇——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秘密,这很正常。但我必须告诉你,你小子以后混社会,得记住几点。”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可以多交朋友,三教九流都能交,但绝不能让任何人探到你的底。你的能耐、你的底牌、你的软肋,都得藏好了,露一点就可能被人拿捏。”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可以让别人知道你的实力,甚至可以故意露些锋芒,让他们不敢轻易招惹你。但绝不能让别人知道你的弱点——你心软,重情义,这在普通人之间是好事,可在我们这圈子里,就是致命伤。”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第三,交朋友可以,但不能交心。商场上、道上,能长久的只有利益捆绑,谈感情?那是最傻的事。今天称兄道弟,明天就能因为一块地盘、一笔钱反目成仇,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
“最后一点,”苏星奇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朱胤泽脸上,“作为一个想往上走的人,可以没有菩萨心肠,但必须有雷霆手段。该断的时候就得断,该舍的时候就得舍。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有时候,放弃一条路,是为了守住更重要的东西。”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朱胤泽心上。他没想过在这些刀尖上滚过的人眼里,自己的“心软”和“重情”竟藏着这么大的隐患。
苏星奇的话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他过去忽略的盲区——原来真正的生存法则,远比他想的更冷酷,也更现实。
朱胤泽看着苏星奇,忽然觉得这位三哥和已经去世的肖楠的身影有一丝重合。每一句话里都似乎浸透着血与火的教训,让他后背竟渗出一层薄汗。
两个小时后,机场广播里传来清晰的登机通知,前往济州岛的航班开始检票了。
苏星奇拎起背包,最后看了一眼朱胤泽,那眼神里有嘱托,有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他走上前,用力抱了抱朱胤泽,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揉进怀里:“走了。”
朱胤泽看着他转身走向安检口的背影,那背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不算起眼,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清早,辽宁省沈阳市,壹号院别墅区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晨光中。
这里的别墅依山而建,绿树环绕,安保严密,能住在这里的都是非富即贵之人。
一栋独栋别墅内,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穿着质地考究的真丝家居服,从卧室柔软的大床上起身。
他习惯性地伸了个懒腰,目光扫过房间时,突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卧室门竟然开着。
男子的眉头瞬间皱起。他一向谨慎,睡前必定会反锁房门,更何况昨晚临睡前他明明记得亲手锁好了门。
他不动声色地回头,目光落在卧室靠窗的写字台上,那里赫然放着一个灰色的牛皮纸信封,样式普通,却在整洁的书桌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下意识地站直身体,缓步走到写字台前,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又瞥了眼半开的房门,转身走了出去。
楼梯是实木打造的,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楼梯口,看见楼下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真丝睡袍的女人,正优雅地端着一个精致的陶瓷杯,慢条斯理地喝着早茶。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那女人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今天怎么醒得这么早?我还以为要等会儿才起呢。”
男子没有接话,目光锐利地看着她,沉声问道:“你刚才来没来我房间?”
女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微微皱眉:“你忘了?你的房间一向不允许任何人进,我怎么会去?”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男子没有再追问,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冷意。
他转身回到卧室,“砰”地一声关上房门,反锁。
再次走到写字台旁,他盯着那个灰色信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过了半晌,才伸手拿起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他倒出里面的东西——几张纸飘落在桌上,其中两张是复印的账目,上面的字迹细小而密集,记录着一些模糊的收支;
最后一张纸上,贴着几个从报纸或打印纸上剪下来的打印字,拼凑在一起,赫然是:“保住刘勇的命,要不然,你们全部给他陪葬。”
“呵。”男子一把将白纸揉进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中瞬间布满红血丝,他低声骂道:“废物,全是废物!”
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和烦躁。
……
一个星期后,刘勇的案子如期提起公诉。
法庭上,证据链条看似完整,最终判决结果下来:刘勇因多项罪名成立,被判有期徒刑12年。
但是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最终被关押进了管理相对宽松的辽西康复监狱。
面对这样的判决,刘勇表现得十分平静,大方表示不会上诉。
大半个月后的5月1日,劳动节这天,沈阳的一家剧院里锣鼓喧天——“姚本杉杯”东三省二人转大赛正式开幕。
与此同时,东三省民间艺术团宣告成立,经纪部、演艺部、法务部、影视部同时挂牌开张,场面搞得十分热闹。
姚本杉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容光焕发,意气风发。
他手里握着从朱胤泽那里“抢”来的五千万启动资金,身边有专业的安保团队保驾护航,还有几个从各地挖来的得力员工辅佐。
开幕式一结束,他就带着团队穿梭于东三省各个着名的剧院、剧团,凭着豪爽的出手和广阔的人脉,短短两个月时间,就收拢了各色二人转人才四十余人,有老艺人,也有年轻的好苗子。
东三省民间艺术团的声势越来越大,发展得势如破竹,如火如荼。
连着名导演张艺谋都听闻了风声,特意带着自己筹备已久的第一个贺岁电影剧本找到了姚本杉,力邀他出演电影的男一号。
姚本杉看过剧本后,觉得角色与自己的经历有几分契合,欣然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