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地名跟爆豆似的,咬字清晰利落,气息不疾不徐,节奏拿捏得恰到好处,嘁哩喀喳一气呵成,末了还带了个搞笑的收尾。
郭德刚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磕在桌上,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大惊失色:“兄弟,你,你也会贯口?”
朱胤泽得意地挑了挑眉,笑道:“嘿嘿,看老先生们的录像学的。”
“学的?怎么学?”郭德刚追问,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这可不是随便听听就能学会的东西。
“就看录像啊,听着他们说,一句句跟着练,随便学学就摸出点门道了。”朱胤泽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学会了一首儿歌。
郭德刚听着他这漫不经心的话,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这叫随便学学?单说这串地名,少说也有几百个,记错一个就全乱了套;更别说那节奏、气口,哪一样不需要老先生口授亲传,甚至得靠着“拳脚相加”才能硬生生刻进骨子里?可眼前这主儿,居然看着录像就学会了,还说得这么地道?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看清过这个兄弟。
朱胤泽见他发愣,越发洋洋得意:“怎么样?德刚大哥,还能入眼吧?”
郭德刚愣愣地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地瞟向走廊尽头——那里,贺云伟的脑袋悄悄探了出来,显然也被刚才那段贯口惊到了。
郭德刚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这徒弟,背这段贯口背了快半个月,才算能达到通篇不错不乱,当时他还挺骄傲,觉得这孩子是块料,可跟朱胤泽这“随便学学”比起来,貌似也不怎么样啊。
听着朱胤泽又眉飞色舞地炫耀了几句,郭德刚忽然话锋一转:“我听千哥说,您又投资了个‘胤泽周末相声俱乐部’?”
朱胤泽点头:“嗯,李鑫斗大哥的提议,我觉得挺好。我助理看了他的计划书,写得挺详细,能看出是用了心的。一年二十多万,不算什么大事。”
郭德刚苦笑着摇头:“现在曲艺圈谁不知道,相声界找着位散财童子做后台?从京津地区的相声大赛,到出国演出的活动,再到铁路文工团那整整一个星期的大活动,还有江坤组织的国际曲艺节,哪哪儿都少不了你。花钱跟流水似的,都快成圈里的传奇了。”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人跟我打听你的来历,我直接说是索尼华夏的副董事长,这帮人才没再死缠烂打。”
“嗯?找我干嘛?”朱胤泽纳闷。
“还能干嘛?想凭着三寸不烂之舌空手套白狼,找你投资呗。”郭德刚哼了一声,“觉得你钱多好骗。”
朱胤泽哈哈大笑:“看来我‘人傻钱多’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不过他们怎么会找你打听?”
“哼,江坤是曲协二把手,他们够不着;侯三爷更是高不可攀;李鑫斗先生又向来独来独往。除了来问我,他们还能找谁?”
郭德刚撇撇嘴,“真别说,这段时间,请我吃饭的电话就没断过,明里暗里都想套话。”
朱胤泽收起笑,叹了口气:“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古往今来,哪个时代都少不了这样的俗人,不稀奇。”
郭德刚端起酒杯,忽然低声问:“你说,我要是也成了这样的人,怎么样?”
朱胤泽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这辈子都成不了这样的俗人。”
郭德刚急了,放下酒杯:“凭什么?人情世故我懂,拍马溜须、阿谀奉承我也会,怎么就成不了?”
“因为你心气太高。”朱胤泽看着他,眼神认真,“或许你能因为某些原因,暂时逼着自己融进那样的圈子,可那只能是暂时的。时间长了,你自己就受不了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最重要的是,就算你真混进去了,也待不长。就因为你有本事——有本事的人,在那些圈子里是扎眼的。
他们会把你当成不安定因素,当成定时炸弹,处处提防你、踩压你。除非你磨掉所有棱角,和光同尘,跟他们一样平庸。可就算那样,他们也不会真正相信你,时不时就得冷嘲热讽,敲打你一下,免得你哪天又冒了头。”
郭德刚愣了半晌,端起酒杯一口喝干,酒液顺着嘴角流下,眼里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滑过脸颊。
他吸了吸鼻子,苦笑道:“看来,我这第三次进京,终究是来错了。”
朱胤泽拿起酒瓶,给他的酒杯倒满,轻声问:“德刚大哥,你怪不怪我?”
郭德刚眯起眼睛,带着红丝的目光看向他。
“我和马济先生关系不错,侯跃文先生也跟我称兄道弟,江坤虽说交集少点,但我敢保证,我真有事,他看在索尼华夏的面子上也会伸手。
李鑫斗大哥更不用说,以后打交道的地方多了去了,我要是跟他提一句,他肯定卯足了劲帮忙。”
朱胤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我明知道你一个人撑着京城相声大会有多难,却一直袖手旁观,没在任何人面前为你说过一句话。你……怪不怪我?”
郭德刚愣住了,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
过了好半晌,他慢慢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兄弟,要说心里一点想法都没有,那是瞎话。可是……”
朱胤泽沉默了片刻,指尖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才缓缓叹了口气,抬眼看向郭德刚:“德刚大哥,您知道《周易》里的八卦吧?现在的您,就像是‘潜龙在渊’,看着沉寂,实则底蕴深厚。但您记住,总有一天,您会‘飞龙在天’,一飞冲天。”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等您功成名就那天,我不能让任何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您是靠我砸钱、找关系才捧上去的,更不能让人家说您是沾了哪位领导、哪位先生的光才飞黄腾达。”
“您得忍,忍过这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朱胤泽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恳切,“趁现在,把专业能力磨得再强些,功底打得再厚些,基础扎得再实些。您现在缺的不只是机会,更缺个能让圈内人挑不出理的师承,没后台没背景,这在京城相声界,是您最大的软肋。”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笑意:“不过您别担心,我早就给您物色好了一位合适的师父,他对您印象不错,是真欣赏您的能耐。”
“更重要的是,现在整个华夏的相声都在低谷,可老话讲‘物极必反,否极泰来’。”
朱胤泽环视着屋子,“依我看,用不了几年,随着国家发展越来越快,老百姓日子越过越富裕,物质满足了,自然会盯上精神需求。到时候,喜剧里的相声,肯定会从电视台那窄窄的屏幕里走出来,重新回到街头巷尾的茶馆、小剧场。”
“电视相声受限于时长和题材,时间长了,观众肯定会审美疲劳。他们会想听些更接地气的,反应自己生活、身边人和事的段子,那时候,小剧场的通俗相声就该迎来春天了。”朱胤泽拍了拍郭德刚的肩膀,“德刚大哥,您的翻身日子,不远了。”
这番话,在“大忽悠”称号带来的莫名说服力加持下,听得郭德刚心头发热,心跳得像擂鼓。
他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激动,只觉得眼眶发烫——原来,这个看似漫不经心的兄弟,竟为他想得这么深远、这么细致。
朱胤泽看着满脸通红、呼吸都有些急促的郭德刚,继续说道:“我要是想让您出名,不难;想让您进体制,更简单。只要舍得砸钱,什么资源弄不到?什么职位拿不下?
凭着我的面子,就算请不动苏文茂先生收您,让马济先生点头,总还是能运作运作的。就算马先生不收徒弟了,李鑫斗大哥那边徒弟成群,也不差您一个吧?”
“但我不能这么做。”他摇了摇头,语气郑重,“我要找的,是能真正护住您、欣赏您,还能帮您规划往后道路的师父。只有这样的师父,才配得上您郭德刚这身能耐。”
一番话,说得郭德刚泪湿眼眶,积压在胸中多年的委屈、愤懑、不甘,仿佛瞬间被一股暖流冲散,只剩下满腔的热意。
他猛地一把拉住朱胤泽的胳膊,站起身就往门外走,动作急得带倒了身后的凳子。
腊月十五的夜空,清冽的月光洒下来,把院子照得如同铺了层薄霜。
二人站在院中,寒气顺着衣领往里钻,却挡不住心里的滚烫。
郭德刚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异常清晰:“兄弟,咱们认识一年半了,今儿我有个不情之请。您要是不嫌弃我郭德刚是个穷困潦倒的说相声的,我想……想跟您结为异姓兄弟。”
朱胤泽一听,二话没说,转身就回屋,捏着那瓶没喝完的茅台酒又走了出来,“德刚大哥,”他举起酒瓶,眼里笑出了光,“从此以后,您就是我亲大哥!”
说着,二人齐齐跪倒在月光下,对着那轮皎洁的明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朱胤泽拧开酒瓶,先递到郭德刚嘴边,郭德刚仰头猛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脖子,火辣辣的暖意瞬间窜遍全身。
他把酒瓶递回朱胤泽手里,朱胤泽也仰头喝了一大口,呛得咳嗽了两声,却笑得更欢了。
随后,二人把臂同肩,站在月光里哈哈大笑,笑声冲破了小院的寂静,也冲散了笼罩在郭德刚心头多年的阴霾。
回到屋子里,两人又对着剩下的酒菜喝了起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口酒下肚,郭德刚才发现桌上的菜早就凉了,尤其是那盘酱牛肉,吃着都带了些凉意。
他扬声喊贺云伟:“小伟,把菜拿去热热!”
连叫了两声,屋子里静悄悄的,没半点回应。
朱胤泽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笑道:“都快一点了,这孩子怕是早就睡熟了,别叫了,免得吵醒他。”
郭德刚点点头,自己站起身,端起盘子往厨房走:“我去热热,凉着吃伤胃。”
朱胤泽也跟着起身,跟到了厨房门口。
小厨房里,郭德刚把盘子放进蒸锅,借着灯光,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等菜热好端上桌,两人没有继续喝酒,把电饭煲里面的饭盖在了热菜上面,一边吃着拌饭,一边听着郭德刚讲起了早年跑江湖的趣闻。
二人又聊到对未来相声的畅想,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个多钟头,吃饱喝足之后,酒意上涌,便都有些昏沉。
最后稀里糊涂地各自回了房间,朱胤泽倒在床上,连电褥子都忘记打开了,头一沾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朱胤泽是被窗外的麻雀叫声吵醒的。
他在客房里坐起身,摸了摸额头,居然一点不疼——换作以前,喝这么多酒准得头疼欲裂,想来还是属性提升的缘故,身体素质着实好了不少。
他起身推开门,院子里已经飘起了面条的香气。
贺云伟正蹲在灶台前盛面,见他出来,连忙站起身:“泽叔,您醒了?我刚把面煮好,给您盛一碗?”
朱胤泽应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随口问道:“小伟,你师父呢?醒了没?”
贺云伟挠了挠头,笑道:“我师父还睡着呢,刚才我进去叫他,他翻了个身说再睡会儿,许是昨晚喝多了。”
很快,贺云伟端来一碗热汤面,上面卧着个荷包蛋,撒了把翠绿的葱花,看着就暖胃。
朱胤泽呼噜呼噜吃了小半碗,又喝了不少面汤,胃里顿时舒服多了。
他出去从车上取来了一沓沓现金,数了二十万,放在桌上:“等你师父醒了,把这个给他,就说是……过年的周转钱,让他把院子再拾掇拾掇,添点新家具。”
贺云伟看着那厚厚的一沓钱,眼睛都直了,连忙点头:“哎,我记着了。”
朱胤泽又从钱包里抽出两千块钱,递给他:“这个是给你的压岁钱,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
贺云伟脸一红,连忙摆手:“泽叔,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拿着吧,过年了,图个吉利。”朱胤泽把钱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跟你师父学能耐,以后错不了。”
说完,转身拿起外套穿上,大步走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