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十点零七分,黄土坡上的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刮过皮肤。盛清歌站在高岗上,帽檐压低,目光死死锁住战场中央那道熟悉的身影——江小龙正蹲在掩体后头,一手握着平板,另一手对着耳麦快速下达指令,语气平稳得不像话。
可她心里急得冒烟。
刚才蓝军那声三长两短的哨音一响,她就知道事情不对了。那不是普通的进攻信号,是变阵,是杀招前奏。紧接着两个黑影从烟雾带边缘滑出队伍,低姿匍匐,动作干净利落,目标明确:右侧高地后方,红军指挥所侧翼盲区。
一百五十米……
一百三十米……
再不动手,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手指抠进裤兜,指甲几乎要掐破掌心。脑子里还在打架:“我是观演人员,不能干预”和“我是警察,看到漏洞就得说”来回拉扯。可这哪是什么演习?分明就是实战预演,真有敌人突袭指挥部,谁能讲规矩?
她咬牙,往前跨了一大步,深吸一口气,声音猛地拔高:“右侧高地空虚!有人绕后!”
这一嗓子又亮又脆,穿透风沙直奔前线。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平时审讯犯人都是温柔一刀,今天倒好,直接化身操场教官喊口令。
江小龙原本正低头看表,听到声音猛然抬头,视线精准穿过尘烟,落在高岗上的她身上。
四目相对,就一瞬。
他没说话,也没皱眉,更没露出“谁让你插嘴”的不耐烦。反而瞳孔一缩,立刻调转平板屏幕,手指飞快滑动,切到无人机俯拍视角。下一秒,他抬手拍了下耳麦,声音果断:“d组两人,立即转向右后方包抄,火力压制,别让他们靠近水泥管区。通讯兵,启动干扰模式,切断所有备用频段。”
命令下达得比炒菜还快。
盛清歌松了半口气,但心跳还是飙到极限。她盯着那两名蓝军队员,眼看他们已经摸到一百二十米处,正准备跃出掩体发起突袭,结果红军那边两道人影突然从废弃战壕里钻出来,借着水泥管道形成交叉视野,枪口直接对准他们藏身点,“啪啪”两发模拟弹打在脚前三十公分处,泥土炸起老高。
对方当场趴下,不敢轻举妄动。
“漂亮!”她在心里默默点赞。
但这还没完。江小龙趁机调整战术,把原本分散在正面的主力悄悄往左翼集结,假装继续强攻,实则留了个诱饵小组吸引火力。他自己则通过热成像确认蓝军主指挥节点位置,反手一个反包围指令下去,红军瞬间由守转攻。
蓝军那边显然没料到这波操作,节奏彻底被打乱。原计划的斩首行动胎死腹中,侧翼又被包抄,只能仓促收缩防线,撤向旧厂房区域重新布防。
局势,逆转了。
盛清歌一直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她缓缓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尖还有点发麻,刚才那一喊像是把全身力气都吼出去了。风吹得制服贴在身上,她也没去整理,只是静静看着战场中央那个男人的身影。
说实话,她挺服气的。
换别人,听到外人提醒第一反应肯定是“谁啊你?”然后置之不理。可江小龙呢?一秒怀疑都没有,听见就信,信了就改,改了就打,干脆利落到让人想鼓掌。这不是莽撞,是对自己判断力的自信,也是对信息源的信任——哪怕这个信息来自一个本不该开口的人。
她嘴角不自觉扬了一下,心想:这人脑子转得比系统刷新还快。
战场上,江小龙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朝高岗方向扫了一眼。没有笑,也没有点头致意,就是那么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收回视线,继续指挥作战。
可就是这一眼,让盛清歌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是她。
而且他听进去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压着的石头终于落地。刚才那种“我说了会不会惹麻烦”的忐忑,一下子变成了“我帮上忙了”的踏实感。
这感觉,比抓八个惯偷加一个绑架犯还爽。
远处,红军主力已经完成合围,开始逐步压缩蓝军活动空间。原本被动挨打的局面完全翻转,现在轮到蓝军被逼着打防御战。江小龙站在临时指挥点,一边听着各组汇报,一边用电子笔在地图上划出新的推进路线,神情冷静得像个下棋的老手,步步为营,稳得一批。
盛清歌看得入神,忍不住低声嘀咕:“这操作,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临场应变,比我警校考案例分析时背的答案还标准。”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带队查案,遇到嫌疑人突然翻供,差点当场懵圈,还是靠背法条硬撑过去。而江小龙这种级别的反应速度,根本不是靠背能练出来的,那是实打实干出来的肌肉记忆。
难怪父亲总说:“真正的高手,不在纸上谈兵,而在千钧一发时还能看清全局。”
她望着他的背影,眼神不由自主多了几分敬意。
不是因为他是教官,也不是因为他长得顺眼(虽然确实挺顺眼),而是因为在所有人都慌的时候,他能稳住;在规则限制思维的时候,他能跳出框架;在接到意外提醒的时候,他能立刻判断真假并果断执行。
这才是真正的专业。
风更大了,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她抬手拨了一下,顺势扶了扶帽子。站久了腿有点酸,但她没动,也不打算走。战斗还没结束,复盘还没开始,她得把这场仗看到底。
更何况,她还想看看江小龙接下来怎么收尾。
毕竟,能把一场眼看要输的演习硬生生掰回来,这种操作不看完,睡觉都会梦见错失名场面。
此时,蓝军残部已被逼退至训练场东北角的废弃仓库群,活动范围不足最初三分之一。江小龙下令启用烟雾弹封锁出口,同时派出两支小队从南北两侧迂回包抄,准备做最后清剿。
他再次抬头,望向高岗。
这一次,时间稍微长了一点。
盛清歌也看着他。
没有说话,没有手势,甚至连表情都没变。
但两个人都知道——刚才那一嗓子,不是多管闲事,也不是越界干涉,而是一次精准的信息传递。她看到了他看不到的角度,而他选择了相信。
这种默契,比任何一句“我喜欢你”都来得实在。
她微微眯起眼,迎着风站着,像一根钉在坡上的旗杆。阳光照在肩章上,反射出一点微光。
江小龙收回目光,低头说了句什么,副手立刻跑去传达新指令。
红军开始最后推进。
盛清歌双手自然垂落,指尖轻轻蹭了下裤缝,把刚才紧张时揪出的一道褶皱抚平。她的呼吸平稳下来,心跳也恢复了正常节奏。
这场仗,赢定了。
她不是在猜,是在算。
就像查案时看到血迹分布就能推断凶手身高体重一样,现在的战场态势已经没有悬念。蓝军士气低迷,通讯中断,地形劣势,唯一能翻盘的就是拼突击速度——可江小龙早就防着这一手,连干扰装置都提前布好了。
“这波啊,这波叫专业碾压。”她心里默默总结。
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夹杂着战术口令和报位声。红军小队已进入清剿阶段,仓库区陆续升起代表“控制完成”的绿色信号弹。
江小龙站在原地,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很淡,转瞬即逝,但确实笑了。
盛清歌看见了。
她没笑,但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风吹得她衣服猎猎作响,帽檐下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她知道,等会儿导演组一定会重点复盘这次“右侧高地危机”,也会讨论那个来自观演席的提醒是否合规。有人可能会说她违规干预,但也一定有人会承认——正是这短短一句话,避免了一场本可避免的失败。
而她不在乎那些。
她在乎的是,在关键时刻,她说了该说的话;而在另一端,有人愿意听,并且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这就够了。
战场上,江小龙忽然停下脚步,转身走向临时指挥台,拿起对讲机说了句什么。下一秒,不远处一辆待命的通讯车亮起红灯,开始录制全场影像资料。
这是要存档了。
意味着演习即将进入收尾阶段。
盛清歌依旧站在高岗上,双手插回裤兜,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再说点什么。但她知道,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大局已定。
她只是还想多看一会儿。
看那个在风沙中沉稳指挥的男人,如何一步步把胜利攥进手里。
阳光斜照,映在他肩章上,闪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挡住刺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