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6月12日,农历闰四月廿一,星期六,壬戌年丙午月丙寅日,成日,值神白虎。
宜:动土、修造、破土、上梁
辰时(7:00-9:00)动土更吉,与“成日”相呼应。
天刚蒙蒙亮,林家的院子就飘起了炊烟。
林母、张爱文和林子莲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蒸好的糯米糍粑冒着热气,切成块的五花肉码在粗瓷盘里。
还有一条林父昨天特意留下来的加吉鱼,这是渔村人祭拜地基主的诚意,半点含糊不得。
红佳吉,也就是真鲷
林子义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锄头,站在宅基地中央,眼睛里亮得很。
“阿义,时辰快到了!”
林父扛着一张八仙桌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同族的叔伯,还有耗子他们几个,手里都拎着东西,都是来帮忙的。
八仙桌往地基正中央一摆,红烛点上,线香燃起。
林父清了清嗓子,对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作了个揖,然后压低声音念叨。
“地基主在上,今有螭涎村林氏子孙,在此破土建房,求您老人家保佑,地基稳固,家人安康,子孙兴旺。。。”
念叨完,他把酒杯里的米酒,一滴滴洒在地上,酒液渗进泥土里,带着淡淡的酒香。
“时辰到!动土!”
旁边的风水先生喊了一嗓子,手里的铜锣“当”地响了一声。
林子义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握紧锄柄,卯足了力气,朝着地上的标记处挖了下去。
“吭哧”
锄头没入泥土,带出一捧湿润的黑土。
林子义把土小心翼翼地堆在旁边,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周围的叔伯们都鼓起掌来。有人喊:“好!这一锄下去,阿义的好日子就来了!”
“可不是嘛!阿义这孩子,现在越来越有出息了!”
张爱文站在一旁,眼圈红了红,又笑着抹了把脸。林母的泪水也湿润了眼眶。
鞭炮声突然炸响,“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海鸟扑棱棱地飞起,红色的纸屑落了一地。
鞭炮声一停,林子义将准备好的红包递给石师傅,然后石师傅开始安顿工人们干活。
有挖地基的,也有搭棚子的。来帮忙的叔伯们、朋友们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安顿好之后,石师傅又带了一队人去打石砖,他们当地的房子一般都是就地取材用石砖做的石头房,林子义也打算先用石头盖第一层,等将来再看情况用红砖加盖第二层。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海雾早散了个干净,晒得人脊背发烫。林母走到石师傅跟前说了几句,就听到石师傅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歇晌,吃饭!”
话音刚落,扛石头的、铲土的汉子们就纷纷撂下家伙,三三两两往地基西边的草棚子底下钻。
篷子是用竹竿搭的架子,顶上铺了厚厚一层稻草,勉强能遮住毒辣的太阳。
棚子底下摆了两张拼起来的长条木桌,几条长凳往旁边一放,就是现成的饭桌。
林母、张爱文和林子莲,早就端着菜从家里过来了。
大海碗里盛着油汪汪的红烧带鱼,粗瓷盆里装着萝卜炖五花肉,还有一碟炒青菜,一筐白花花的大米饭,最惹眼的是中间那盆加吉鱼汤,奶白的汤里飘着翠绿的葱花,香得人直咽口水。
“都坐都坐!”
林父拎着一坛米酒过来,往桌上墩了墩。
“今儿个辛苦大家伙儿了,酒管够,饭管饱!”
“开湖太客气了!”
石师傅一屁股坐下,抓起筷子就夹了块五花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我盖了这么多年房子,这破土第一天的伙食,数你家的好!阿义这娃有出息,这房子盖起来,往后准是好日子!”
“可不是嘛!”旁边的一个同族的叔叔跟着附和,端起碗就着鱼汤扒了一大口饭。
“这加吉鱼鲜呐!嫂子的手艺就是好!”
林母笑得合不拢嘴,又端着一屉刚蒸好的糍粑过来:“喜欢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呢!”
林子义正帮着摆碗筷,听见这话,笑着接了一句:“各位叔叔伯伯、兄弟们多吃点,下午的活计还得仰仗大家。”
“嗨,阿义你放心!”疯子拍着胸脯,“下午咱把地基的石头垒得再结实点,保准刮台风都晃悠不了!”
棚子底下顿时响起一阵哄笑,有人打趣疯子:“你小子别光说不练,等会儿搬石头可别喊累!”
“谁喊累谁是孬种!”疯子干了一碗米酒,抹了下嘴,大声叫唤着。
说笑间,汉子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欢声笑语一片。
吃完午饭,稍微休息会儿,众人又开始了忙活。
“哎,阿义,大山子最近是怎么了?上次你买船我们叫他一起来送鞭炮他就没来。这你今天盖房破土,他也没来。你俩也闹僵了?”
耗子凑到林子义身边,悄悄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他。问问疯子,他应该知道。。。疯子,疯子,快过来!”
林子义朝着在一边搬石头的林子峰叫道。
“怎么了?”疯子将手里的石头放好,边拍着手上的泥土,边问道。
“大山子到底是怎么回事?阿义买船咱们喊他买鞭炮他就没理咱们。今天阿义盖新房他也不过来。”
没等林子义问,耗子先忍不住问了出来。
“他呀!他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家伙。这两天一直跟在大志屁股后头溜须拍马呢。他哪里敢过来阿义这边,生怕被主子一脚踢开的吧?”
说起林子山,疯子一脸的不屑。
“卧草,不至于吧!就算大志他大伯是村长,他家有一条铁皮船,大山子也不至于贱到上去舔吧?”
耗子一脸不可置信,都玩了那么多年了,他有点儿不敢相信大山子竟然是这样的人。
“哎,前段时间王家回来的那个台商不是搞大黄鱼养殖项目了吗?你们最后没有投钱吧?”林子义突然岔开话题。
“额,没有啊,你不是说了别投钱嘛。”
“俺也是。”
“那就好。我估摸着大山子应该是投了钱了。而且那个台商在村子里还要仰仗大志一家,估计在他们的新公司里给大志安排了一个什么职位,要不然大山子不会这么上赶着去舔人家屁股。”
“搞不好给大山子也安排了一个工作。我前两天还听我娘说大山子现在可是厉害了,以后可能我们家都得他罩着。”疯子啐了一口,狠狠地说道。
“行了,不说他了,一会儿收工以后,我去买酒菜,咱们去耗子家好好喝上一顿。明天你们就别来了,请了工人的,我也要出海打渔去。”
“好。”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