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仲安在旁轻轻咳嗽一声,示意他收敛。周明礼装作没听见,目光依旧钉在林砚脸上。
林砚从容起身回礼,语气平静:“师兄过誉。小弟从前只在自家蒙学读过几年,根基浅薄,往后还要请两位师兄多多指教。”
没有慌张,没有脸红,没有结巴。他越是沉稳,周明礼眼底的不以为然便越重。
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在年少气盛的他看来,不过是故作姿态。
沈仲安看了林砚一眼,目光里的审视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留意。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顾文渊不理会二人之间的暗涌,径直开口:“从今日起,你随仲安读《论语》。从前学过什么,我不问。入我门下,从头学起。”
“从头学起”四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一把尺子,把他过去十几年的底子,一笔划断。言下之意很明白:
你那点家学,不入我眼。你这个人,我也未必看得上。顾文渊说这话时,甚至没有看林砚,目光落在案上的书卷上,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林砚垂首:“学生谨记。”没有辩解,没有委屈,只有服从。他知道辩解无用,委屈只会让人看轻。在这个书房里,他没有任何资格讨价还价。
顾文渊微微颔首,似是略感意外,却也没再多说。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皱了皱眉,放下茶盏,挥了挥手,示意沈仲安带人下去。
沈仲安引林砚到隔壁小书房。房间不大,一张书案,两把椅子,案上搁着一方旧砚、几支湖笔,书架上整齐码着经史子集。
窗户半开,透进的光线照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安安静静的。
沈仲安从架上取下一部《论语集注》,翻开第一页,语气平和却不带感情:“先读《学而篇》前五章,我读你跟,正音、明句、解义。夫子要求门生逐字精读,不可囫囵吞枣。”
林砚听得极专注,字字入耳,句句入心。沈仲安读一句,他跟一句,读音、停顿、语气,一丝不苟。
沈仲安讲一章,他记一章,遇到不懂的地方便问,问得简洁,不拖泥带水。他不问多余的话,不提多余的见解,只安安静静学。
沈仲安渐渐发现,这个师弟看似沉默,记性却极好,口齿清晰,一点就透。方才讲过的章句,再问时他能一字不差复述出来。
讲到“学而时习之”的“习”字,沈仲安略提了一句“习非温习,乃践行也”,林砚便追问了一句。
“师兄,践行二字,是指将所学用到实处?”沈仲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心里暗暗记下,这个师弟,并非旁人说的那般不堪。
一个时辰后,沈仲安合上书:“今日就到这里。回去背熟《学而篇》前五章,下次抽查释义。夫子治学极严,若数次考核不过,便不再收留。”
“有劳师兄。”林砚起身行礼,退出小书房。
经过正书房门口时,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他听见里面传来周明礼的声音,正与顾文渊说笑,语气轻慢,内容隐约与“家世”“根基”相关。
他听见“商户”“庶子”几个字飘出来,然后是周明礼一声低笑。
顾文渊没有接话,也没有制止,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林砚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径直走过。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吹得他衣角微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袖中的手指,已经攥得发白。
一出顾府,青竹连忙迎上来,接过他手中的书袋,小心翼翼地问:“公子,夫子与师兄们……待您还好?”他不敢问得太直白,可眼底的担忧藏不住。
林砚掀帘上车,只淡淡道:“尚可。”两个字,不多不少,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底下。
车行途中,他闭目静坐。顾文渊的冷淡,周明礼的鄙夷,沈仲安的审视,旁人的轻视,他早有准备。
从他决定走科举这条路开始,他就知道,这些不过是必经的关卡。委屈不能当饭吃,愤怒也换不来尊重。唯一能让他们闭嘴的,只有学问。
回到清芷院,赵姨娘遣丫鬟送来一碗温鸡汤,不敢多问,只悄悄退下。
林砚端起碗,鸡汤上飘着几颗红枣,还冒着热气。他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下,走到书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顾文渊送的那本《论语集注》,书页间夹着他昨晚做的纸条,密密麻麻写满批注。
他翻开书,把今日沈仲安讲的内容重新过了一遍,在纸条上又添了几行字。
入夜,清芷院安静下来。窗外的桂香随着夜风飘进来,甜得有些发腻。
林砚独坐灯下,翻开《学而篇》,一字一句,慢慢读,慢慢记。
他没有熬夜苦读,也没有故作勤奋,只是像往常一样,把该做的事做完,把该记的记牢。不急,不躁,不慌。
周明礼看不起他,无妨。顾文渊不看重他,无妨。旁人说他不配,也无妨。他要的不是一时同情,而是日后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抬头看他。
烛火轻摇,少年垂眸默读,身影沉静而坚定。窗外月色清冷,落在院中那几株金桂上,花影婆娑。有些东西,他生来没有。但有些东西,他可以自己挣来。
林砚翻过一页,指尖在“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一句上停了一瞬。
他想起周明礼那声低笑,想起顾文渊淡漠的侧脸,想起门房引路时头也不回的背影。人不知而不愠。他默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继续往下读。
夜深了,青竹在门外轻声提醒:“公子,该歇息了。”林砚应了一声,合上书,吹灭蜡烛。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床前,清清冷冷的。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把今天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慢慢放松下来。
顾府的课上了三日,林砚便看清了这里的分寸。
顾文渊身为前翰林,治学极严,所有课业必亲自讲授,从不让弟子代劳。
朔望之日讲大义,平日讲章句,一字一句都出自他口,不容半分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