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林牧倒吸一口凉气,手掌按在后脑勺上,那里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意识像被搅浑的泥浆水,黏稠、迟钝,缓慢地从黑暗深处浮上来。入耳的第一声,是风声——不,不只是风声,还有……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什么金属在生锈的骨架上摩擦。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林牧费力地睁开眼,瞳孔在瞬间剧烈收缩。
天是灰的。
不是阴天的那种灰,而是一种让人窒息的、像是被烧灼过的灰烬颜色。太阳悬挂在天际,却像一枚失去温度的旧铜钱,惨淡地挂在那里,连一点暖意都没有。
“这……这是哪儿?”
林牧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脑袋又是一阵眩晕。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堆瓦砾上,周围是坍塌的建筑残骸——不,应该说是废墟。
钢筋从碎裂的混凝土中戳出来,像一根根暴露的肋骨。墙壁上布满了焦黑的烧痕,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液体,已经干涸成黑褐色的痂。远处,几栋只剩半截的楼房歪歪斜斜地立着,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只空洞的眼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合着某种刺鼻的腥臭。
林牧的胃一阵翻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灰色的连帽卫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那双已经开胶的运动鞋。这是他昏迷前穿的衣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可是周围的世界……
“不对,这不可能……”
林牧踉跄着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环顾四周,努力想要找到什么熟悉的标志物。街道呢?汽车呢?商铺呢?他明明记得自己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走在城中村那条熟悉的小巷里,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
记忆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涂抹过,只剩下模糊的碎片。他记得那天加班到很晚,记得天已经黑了,记得自己走进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然后……
一道光。
一道刺目的白光。
还有胸口那个突然发烫的东西——
林牧猛地低头。
一枚玉佩正挂在他的脖子上。
这枚玉佩是三天前他在旧货市场淘到的,通体翠绿,质地温润,上面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纹路。当时卖家说是“清代的老物件”,开价三百,林牧砍到五十块拿下——就因为那些奇怪的纹路,他觉得挺有意思。
可此刻,这枚玉佩正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那光很淡,像是萤火虫的尾翼,又像是深海中某种生物的磷光。纹路不再是死气沉沉的刻痕,而是像活过来一样,在缓缓流动。
林牧倒吸一口气,伸手想要触碰——
“呜——”
一声低沉的嘶吼从不远处传来。
林牧浑身一僵。
那声音……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像是狗叫,又像是金属摩擦,尖锐、刺耳,夹杂着某种机械运作的咔哒声。
他慢慢转过头。
巷口的阴影里,三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不,不止三双。
林牧的瞳孔在看清那东西的瞬间猛然放大——
那他妈是什么东西?!
三只……狗?不,不是狗。它们的轮廓像是狗,四足行走,有头有尾巴,可那身体……那身体上覆盖的不是皮毛,而是一块块裸露的肌肉,红彤彤的,有些地方还挂着粘稠的液体。
最可怕的是骨架。
在它们的腿部、脊背、甚至头颅上,清晰可见生锈的金属支架。齿轮、链条、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机械零件,与血肉长在了一起,血肉模糊,却又诡异地协调。
它们在动。
关节处的金属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每一步都像是在骨骼上敲击。三双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瞳孔却小得惊人,像是两枚生锈的铆钉。
机械野狗。
这个词毫无征兆地跳入林牧脑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词,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嗷——”
领头的那只机械野狗仰头长嚎一声,然后——
它们动了。
林牧的脑子在那一刻彻底当机,所有的思考都被恐惧吞没。他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做出反应——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爪子刨击地面的声音,金属与水泥摩擦,尖锐刺耳。
“操!操!操!”
林牧不知道自己嘴里在骂什么,只知道拼命地跑。他跨过瓦砾堆,撞开一根歪斜的栏杆,跌跌撞撞地冲进一条更窄的巷道。
巷道两侧是高耸的残墙,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电缆和管道,光线更加昏暗了。空气中弥漫着霉变和腐臭的味道,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在吞咽毒药。
但林牧顾不上这些。
他在跑。
他不能停。
身后,那三只机械野狗的追击声越来越近。他能听到它们爪子刨击地面的声音,能听到链条在骨架上晃动的金属声,甚至能听到它们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呼噜呼噜的低吼。
“左边!左边有个缺口!”
不知道是本能还是运气,林牧瞥见左侧墙壁上有一道裂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他没有任何犹豫,一个急转,整个人像条泥鳅一样钻了进去。
裂缝很窄,两侧的墙壁几乎要把他夹扁。粗糙的砖石刮过他的脸颊和手臂,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痛感。但林牧顾不上这些,他只管往前钻、往前爬、往前挤——
身后传来一阵尖锐的嘶叫。
是机械野狗的声音。它们太大了,挤不进这道裂缝。
林牧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嘶叫声越来越远,直到那狭窄的通道逐渐变宽,直到他一头栽进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糊住了眼睛,刺得生疼。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每一下都重得吓人。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哈……哈哈……”
林牧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像是在嘲笑自己的狼狈,又像是在庆幸自己的运气。可笑着笑着,笑声就变成了呜咽。
他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
这到底是哪儿?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些……那些怪物是什么东西?
他的问题没有人回答。
周围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残垣断壁,像是某种哀悼的挽歌。
林牧不知道自己在这废墟里躲了多久。
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是一整天。
他不敢出去。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能听到远处传来那些机械野狗的嚎叫声,还有别的声音——吱吱的像是老鼠,却又比老鼠大了十倍不止;嗡嗡的像是机械,却又夹杂着某种生物特有的气息。
他缩在一个倒塌的墙角,用几块碎木板把自己挡起来,透过缝隙观察外面的世界。
天一直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灰暗色,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时间在这里好像失去了意义。
饿。
很饿。
从胃部传来的痉挛感让他几乎无法思考。还有渴,嘴唇干裂,舌头像是砂纸,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林牧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把手指插进干裂的嘴唇里,试图从伤口挤出一点水分。
没用。
这样下去,他会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会死在这里。饿死,或者渴死,或者被那些怪物吃掉。
“不……不行……”
林牧咬紧牙关,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强迫自己思考——
首先,他要搞清楚自己到底在哪儿。
其次,他要找到食物和水。
最后,他要找到回去的路。
回去?回到哪儿?
林牧愣了一下。
现代都市?还是……这里原本就是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那个问题太复杂了,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站起来。
四肢因为虚弱而发软,但他还是强撑着走到那堵矮墙的缺口处,小心翼翼地往外张望。
光线很暗,但足以让他看清外面的情况——
这是一片废墟。
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世界了。
街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被什么东西犁过的地面,坑坑洼洼,布满了裂缝和不知名的污渍。房屋都塌了,或者只剩下半截残骸,钢筋混凝土的碎块堆成小山。
远处,一栋建筑的废墟顶上,竖着一块巨大的金属牌。
牌子上锈迹斑斑,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
“……城……华……”
华城。
林牧认出了这两个字。
他就是在华城工作的。那个他生活了五年的城市,那个有地铁有外卖有便利店的城市,那个有霓虹灯有广场舞有烟火气的城市。
可眼前这片废墟……
华城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目光继续搜索。
在废墟的角落里,他看到了一个……超市?招牌早就烂得看不出字了,但那种熟悉的建筑结构,那种半塌的卷帘门,那个印着褪色logo的遮阳棚——
是超市!
林牧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不需要思考太多。饿到这种程度的人类,思考是奢侈品。
他弓着腰,像只受惊的老鼠,沿着墙根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超市。
一路上,他没有再看到那些机械野狗。但他没有放松警惕,而是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听动静,确认安全后再继续前进。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他到了。
超市的卷帘门被什么东西撞出了一个洞,边缘扭曲翘起,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林牧没有犹豫,趴下身子,像只蜥蜴一样蠕动着挤了进去。
里面很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变和腐臭的味道,林牧差点当场吐出来。他强忍着,用袖子捂住口鼻,摸索着往里走。
脚下全是碎玻璃和不明物体,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他摸到了货架。
空的。
或者说,几乎是空的。货架上只剩下一些破烂的包装袋、几个变形的罐头、还有一些他不敢去想的腐烂物体。
林牧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他抓起一个还算完整的罐头,用力拧开盖子——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罐头里的东西已经发霉了,绿毛覆盖了一切。
林牧强忍着恶心,把罐头扔了,又抓起另一个——
还是坏的。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终于,在货架的最底层,他摸到了一个没有变形的罐头。盖子有些生锈,但密封应该还好。他用尽全身力气拧开——
这次没有恶臭。
只有一股冰冷的、有些腥气的液体。
林牧没有犹豫,仰头灌了下去。
是水。
不知道是纯净水还是什么别的液体,但他顾不上了。干裂的喉咙贪婪地吞咽着,每一口都像是在沙漠里找到绿洲。
一整罐,两升装的,被他一口气喝完。
喝完之后,他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一点。
“呼——”
林牧长出一口气,靠在货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罐头还在他手里。他摇了摇,发现还有东西。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清了标签——
“压缩饼干”。
保质期……已经过期五年了。
林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五年。
这个罐头在这个货架上躺了五年。
而他自己……今天早上还在办公室里加班,吃着同事点的外卖,抱怨甲方爸爸又改了需求。
可现在……
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干硬,难以下咽,但总比没有强。
他一边吃,一边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
他的目光落在了货架深处。
那里有一个玻璃柜台,柜台里躺着几样东西,反射着微弱的光。
林牧慢慢走过去。
柜台的玻璃碎了,但他没有贸然伸手,而是在黑暗中仔细辨认着里面的东西——
一个……盒子?
不,是一个箱子。金属箱子,密封的,上面还有密码锁。
还有一个……芯片?
在箱子旁边,散落着几块电子元件,还有一个拇指盖大小的芯片。那芯片的表面布满了灰尘,但隐约能看到上面刻着的字——
“华夏科技”。
林牧的心跳漏了一拍。
华夏科技,他知道这个名字。国内顶级的科技公司,十年前还如日中天,现在……
等等。
现在?
现在的华夏科技还存在吗?
这个念头让林牧瞬间打了个寒颤。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待了多久,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世界,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世界了。
或者说……
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时间线?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穿过碎玻璃,拿起那块芯片。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比普通芯片重多了。
芯片背面,刻着一行更小的字——
“型号:hx-tEch-2099”
2099年。
林牧的瞳孔骤然收缩。
现在是2024年。
也就是说,这个芯片是……七十五年后的产品?
不可能……这不可能……
林牧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手里的芯片,又看着周围那些废墟,那些他看不懂的文字,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金属残骸——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成型。
如果……
如果他不是在这个世界的未来,而是……
在另一个世界呢?
一个133年后的世界?
一个因为某种原因变成废土的世界?
而他胸口的那枚玉佩……就是穿梭两界的媒介?
林牧低头看向那枚玉佩。
它还在发光,淡淡的荧光,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那光芒似乎在回应他的疑问。
林牧盯着玉佩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个猜测对不对,但他知道,如果想要回到原来的世界,这枚玉佩是关键。
而眼前这个芯片……
说不定也是关键。
他需要带走它。
林牧把芯片揣进卫衣口袋,又把那个金属箱子翻了个底朝天。密码锁打不开,他没办法带走,但他记住了箱子的位置。
也许以后有机会。
现在最重要的是——
他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
天色越来越暗了。
那灰蒙蒙的天空正在逐渐变成一种更加压抑的黑色,不是夜晚的黑,而是一种……死亡的黑。
林牧不想在黑暗中面对那些怪物。
他站起身,继续在超市里搜索。
在仓库的角落里,他找到了一扇还算完整的小门。门后是一个狭小的储物间,里面堆满了废弃的纸箱和杂物,但足够他蜷缩进去。
最重要的是,这扇门可以从里面反锁。
林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一根铁管顶住了门板,然后在角落里找了个相对干净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睡。
他睡不着。
太多的问题在脑子里打转,太多不可能的事情在眼前发生。他的世界观在短短几个小时里被彻底颠覆了。
他只是想在下班后回家睡个觉,怎么就……
“唉……”
一声叹息在黑暗中响起。
林牧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
明天。
明天再说吧。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他不能死在这里。
绝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