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头,说道:
“行,我跟你去看看。”
释心见他答应,便带着他穿过几重院落,朝着达摩院的后院走去。
李霄跟着释心穿过达摩院后院的一条回廊,来到一处独立的大殿前。
殿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与外头渐暗的天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迈步踏入殿中,只觉眼前豁然一亮。
整座大殿宽阔而高敞,四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正前方那座一丈高的佛陀金身端坐于莲台之上,通体鎏金,宝相庄严,慈眉善目地俯瞰着下方。
金身背后有一圈淡淡的光晕,不知是灯火映照还是某种阵法的加持,让那尊佛像显得格外肃穆而温暖。
而在佛陀金身的下方两侧,还依次排列着几座略矮一些的金身,每一座都刻画着一位身披袈裟的僧人形象,神态各异,有的低眉垂目,有的面带微笑,有的手持经卷,有的双掌合十。
释心低声介绍了一句:
“这些是佛陀当年的几位亲传弟子,也是后来几座大寺院的创始人,每一位都曾达到过九转境界。”
李霄闻言,目光在那几座金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心中暗暗吃惊。
九转境界,那已经是传说中的人物了,可在这大殿中却只是陪侍在佛陀金身两侧的弟子。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四处张望。
殿中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李霄粗略扫了一眼,约莫有上百位僧人,个个气息沉稳,大多在四转以上,其中不乏五转境界的高手。
这些人中,中年僧人占了多数,面容清癯,目光平和,身穿统一的白色僧袍,安静地坐在各自的蒲团上,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声诵经。
李霄一个陌生面孔出现在这里,自然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可那些僧人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没有人出声询问,也没有人表露不满。
这份涵养和定力,让李霄心中暗暗点头。
释心领着他穿过人群,在靠后的一排找了两个相邻的蒲团坐下。
李霄学着释心的样子,盘膝坐好,双手自然放在膝上。
殿中的灯火映照在他的光头上,与周围那些白袍僧人混在一起,倒也不算太过突兀。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李霄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老僧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老僧身穿白色僧袍,与殿中众人一般无二,唯有胸口处绣着一朵金色的莲花印记,在灯火下微微泛着光。
他面容苍老得厉害,皮肤松弛,皱纹深陷,颧骨高高凸起,两只耳朵却异常长大,耳垂几乎垂到了肩膀。
花白的眉毛从眼眶上方一直垂到脸颊两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的背微微佝偻着,走路的步子也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没有半点声响。
可李霄却丝毫不敢小看这老僧。
他敏锐地感知到,这老僧周身的气息沉稳到了极点,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似毫无波澜,却蕴含着难以估量的力量。
佛门中有一条奇特的现象。
武师之中拳怕少壮,可佛门里,越老的僧人往往越生猛。
那些修行了上百年的老僧,平日不显山不露水,一旦出手,往往恐怖得一塌糊涂。
释心低声说道:“这便是达摩院的首座,慧远大师。”
李霄微微点头,没有出声。
慧远老僧走到众人前方,在那尊一丈高的佛陀金身下站定,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殿中上百名白衣僧人。
他半阖着眼睛,干枯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沙哑而缓慢,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今日所讲经文,为《大般若经》。”
他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随即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地讲解起来。
那经文古老而晦涩,可从他口中念出,却字字入心。
殿中上百名僧人齐齐闭目聆听,偶尔有人微微点头,有人面露若有所思之色。
李霄坐在后排,虽不是佛门中人,却也听得心中一片澄明。
听着听着,只觉得心头那些积压已久的沉重感正在一点点地消散。
牧州的布局、万魂宗的传承、周帝祭天的风波、天魔殿的暗流、三元宗内部的派系之争……
这些平日里压在他心头的琐事,此刻竟然一件一件地浮起来,又一件一件地沉下去,像是被那股温和的佛意一点一点地抚平了棱角。
他不知不觉间放松了肩膀,呼吸也变得更加绵长均匀。
穿越过来这么久,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放空。
不用想着下一步该去哪里,不用盘算着谁可以拉拢谁要提防,不用时刻绷着神经提防暗处的冷箭。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这个大殿里,听着一个老僧慢悠悠地讲经,仿佛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既陌生又舒服,让他几乎想要就这么一直坐下去。
他在心中暗暗嘀咕了一句——这佛门,还真是有点东西。
难怪能传承这么多年,连那些杀伐果断的武夫到了这里,也要收敛几分脾气。
他睁开眼,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释心,只见那和尚闭目端坐,面容平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然已经沉浸在了经文之中。
李霄又重新闭上眼,将心神沉入那片佛意之中,不再多想其他。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低沉而悠长的钟声从殿外传来,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
李霄猛地回过神来,睁开眼睛,只觉得神清气爽,整个人仿佛被清水从头到脚冲刷了一遍,说不出的通透。
他环顾四周,大殿中的人已经走了大半,只剩下稀稀落落几个僧人还在闭目打坐。
释心就坐在他旁边,正睁着眼看他,见他醒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可算醒了。”
李霄一愣:“我睡着了?”
释心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忍俊不禁:
“你坐下没多久就开始打瞌睡,后来干脆歪着脑袋睡了过去。
慧远首座讲经的时候看了你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往下讲。周围的师兄弟们看了你几眼,也没人叫你。”
李霄脸上难得有些挂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尴尬地笑了一声:“我平时不这样的。”
释心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拍了拍僧袍上的褶皱:
“不打紧。第一次听慧远首座讲经的人,十有八九都会睡着。
他的经文听着听着就让人放松了,越是心里装事的人,睡得越快。”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能睡过去,说明你心里装的事太多了。睡一觉也好,把那些东西先放下。”
李霄跟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双腿,心中暗暗感慨。
他确实装了太多事,平日里连睡觉都绷着一根弦,可方才那一觉,竟然是他穿越以来睡得最沉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