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江城,空气里还带着泥土的腥气。
林枫靠在潮湿的砖墙上,校服衬衫的第三个纽扣被扯掉了,露出锁骨上一道新鲜的擦伤。雨水顺着墙缝滴在他肩上,冰凉。
“穷鬼,钱呢?”
王磊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带着高三男生特有的、刻意压低的沙哑。他身后站着三个人,都是体育班的,校服袖子捋到胳膊肘,露出练出来的腱子肉。
巷子很窄,堆着几个散发馊味的垃圾桶。这是学校后街的老旧居民区,监控上个月就坏了,一直没人修。
林枫没说话。他低着头,碎发遮住眼睛,只能看见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那里溅上了泥点,还有刚才被推搡时踩到的半截烟头。
“装哑巴?”王磊上前一步,手指戳在他胸口,“这个月的保护费,三百。上周就说好了,忘了?”
“我没钱。”林枫说。
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他说的是实话。父母三年前车祸去世后,赔偿金被远房亲戚卷走大半,剩下的勉强交完学费。他每天放学去便利店打工四小时,时薪十二块,月底才发钱。今天才十七号。
“没钱?”王磊笑了,回头看了眼同伙,“听见没?他说没钱。”
几个人跟着哄笑。其中一个高个子,林枫记得他叫张猛,校篮球队的,曾经在球场上一肘子撞断过别班学生的肋骨。
“林枫,别给脸不要脸。”张猛捏了捏拳头,指节咔吧响,“磊哥上个月是不是帮你平了事儿?三班那小子找你麻烦,谁帮你摆平的?嗯?”
那是半个月前。三班一个男生说林枫偷了他钱包,其实是那男生自己弄丢了,想找个人撒气。王磊“刚好”路过,说了几句“都是同学”,事情就过去了。第二天王磊就找上林枫,说“兄弟帮你撑了腰,表示表示”。
所谓的表示,就是每个月三百。
“我说了,没钱。”林枫重复了一遍。他抬起头,目光从碎发缝隙里透出来,落在王磊脸上。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高中男生的脸,有些痘痘,眉毛很浓,眼神里带着某种自以为掌控局面的得意。林枫忽然觉得很荒谬——前世他执掌九天十地,一念可定亿万生灵生死,如今却被这样一个蝼蚁般的人物堵在巷子里,为三百块钱。
是的,前世。
记忆是三天前开始复苏的。零碎的片段,像坏掉的老电影:滔天雷劫,破碎的星河,最后贯穿胸膛的那一剑,以及剑后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青玄仙帝。
他用了三千年登临仙道绝巅,又用了三千年明白一个道理:仙路尽头,尽是背叛。
“看什么看?”王磊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那眼神太静了,静得不像个十七岁学生该有的。他心头无名火起,一把揪住林枫的衣领,“我他妈跟你好好说话是吧——”
拳头挥过来。
很慢。
在林枫眼里,王磊的动作慢得像水底的淤泥。手臂抬起的轨迹,肌肉收缩的线条,拳头破空时带起的微弱气流……一切都被拆解成无数帧。
然后,某个东西“咔嚓”一声。
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更深处、更遥远的地方,像是冰川在春日里崩开第一道裂缝,又像是尘封万古的棺椁被推开了缝隙。
混沌帝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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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痛。
不是肉体的痛,是灵魂被硬生生撕开又粗暴缝合的痛。海量的信息、画面、声音、感悟,化作滔天洪流冲进意识——
仙历三万六千年,青玄仙帝于九天之巅渡无上心魔劫,遭道侣紫薇、挚友天衍、首徒凌霄三人联手背叛,帝躯崩碎,神魂堕入轮回……
混沌帝珠,本命至宝,随神魂转世,封印于识海最深处,需极致情绪波动或生死危机方可唤醒……
《混沌帝经》九卷……《大千炼神术》……《诸天星辰剑诀》……三万六千载修炼心得……九千种丹方……八万四千阵法……
“……喂!林枫!你他妈别装死!”
王磊的吼声把他拉回现实。
拳头停在他鼻尖前三寸。不是王磊停的,是林枫自己抬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动作很随意,像是随手拂开一片落叶。
但王磊的脸色变了。
他感觉自己像被铁钳箍住,不,比铁钳更可怕。那五根手指冰凉,力道大得匪夷所思,他挣扎了一下,纹丝不动。
“你……”
“很吵。”林枫说。
他手指微微用力。
“啊——!”王磊惨叫起来,手腕处传来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他整条手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整个人顺着那股力道“噗通”跪倒在地,膝盖砸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污水。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张猛和另外两人愣住了,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见王磊要打人,然后下一秒就跪下了,表情痛苦扭曲。
“磊哥?!”
“操!松手!”
张猛最先反应过来,骂了一声冲上来,一脚踹向林枫侧腰。他是体育生,这一脚用上了全力,就算是个成年人挨实了也得躺半天。
林枫没回头。
他空着的左手随意向后一抓,精准地握住了张猛的脚踝。然后,像扔一袋垃圾那样,轻轻一甩。
“砰!”
张猛一百六十多斤的身体横飞出去,撞在对面墙上。闷响过后,他沿着墙壁滑坐下来,蜷缩着身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一时半会儿是站不起来了。
剩下两人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林枫松开手。王磊抱着手腕瘫在地上,冷汗瞬间湿透校服后背,看向林枫的眼神像见了鬼。
“你……你到底是什么……”他声音在抖。
林枫没理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五指缓缓收拢,又张开。
很陌生。
这具身体太弱了。经脉淤塞,丹田枯竭,肌肉松散,连他前世亿万分之一的力量都承载不了。刚才那两下,连炼气一层的门槛都没摸到,纯粹是靠着神魂本能对身体的极限调用。
但够了。
对付几只苍蝇,够了。
他迈步,朝巷子外走去。帆布鞋踩过积水,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路过王磊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
“钱,以后不用准备了。”林枫说,声音依旧平淡,“另外,你欠我三千。下周一之前,放在我桌洞里。”
王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林枫扫过来的那道目光时,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不像人。
像他小时候在动物园见过的一头老狼,关在笼子里,安静地看着外面蹦跳的麻雀。你明知道它出不来,可被它盯着的时候,脊椎还是会窜上一股寒气。
而现在,笼子开了。
“……听、听懂了。”王磊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林枫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雨滴声。过了好一会儿,张猛才勉强撑着墙站起来,脸色惨白:“磊哥……那小子……”
“闭嘴!”王磊低吼,抱着手腕爬起来,眼神阴沉地看向巷口,“这事儿谁都不准说出去!听见没?”
“可……”
“可什么可!”王磊一脚踹在垃圾桶上,咣当巨响,“他妈的……邪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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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
林枫停住脚步。
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把湿漉漉的地面染成暗金色。街道对面是家便利店,灯牌亮着“24小时营业”的荧光。
他该去上班了。今晚是晚班,六点到十点。
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混沌帝珠在识海里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润的灰蒙蒙的光。每转一圈,就有一缕微弱却精纯到极致的“混沌之气”流淌出来,渗入干涸的经脉,滋润着这具近乎废柴的身体。
很慢。
按照这个速度,要重新踏入炼气一层,至少需要……三个月。
太慢了。
林枫抬起头,望向城市远处参差的高楼轮廓。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车流如织,空气里飘着油炸食物和汽车尾气混合的味道。
这是个没有灵气的世界。
至少表面上是。
但混沌帝珠传来的模糊感应告诉他,不对。这个世界有“异常”,只是藏得很深。在那些高楼大厦的阴影里,在灯红酒绿的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吸。
而且,他刚才动用神魂之力时,隐约捕捉到几道“注视”。
很微弱,一闪而逝,但确实存在。
有意思。
林枫垂下眼,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打工排班表。用红笔圈着的“17:30-22:00”格外刺眼。
他看了两秒,然后,慢慢把表格撕了。
碎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知道一条近路,穿过两个老旧小区,能提前二十分钟到家。家里还有半箱泡面,冰箱里可能还有两颗鸡蛋。今晚不去了,便利店的工作,明天去辞掉。
有些事,比时薪十二块重要。
比如,弄清楚这个世界的“真相”。
比如,尽快恢复哪怕万分之一的实力。
再比如……找到那三个叛徒,问问他们,为什么。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晃晃悠悠,像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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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另一端,居民楼三层的窗户后。
苏清雪放下手机,屏幕上是刚拍下的模糊照片——巷子深处,一个穿校服的背影,脚边瘫着几个人。
她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顿了几秒。
最终,没按下去。
而是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陈伯”的号码,发了条简短的消息:
「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人。帮我查查,高三七班,林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