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果然在院前翻鱼干,看她来了,忙伸手拉她:“温医生,快进来,今天是要换点啥?今早外头闹哄哄的,都说东口抓了人。我这心里正没着落,阿勇又不在家。”
温岚依心里一跳:“阿勇哥没回来?”
“回来了,天没亮回来一趟,换了衣裳又走了,说去镇子上帮人修船。”阿婆皱纹里夹着愁,“我看他走路慌里慌张,鞋也没穿对,问也不说。”
温岚依顺着阿婆指的屋门看,堂屋地上丢着一双胶鞋,帮上沾着青苔和新鲜泥。
她只作不经意地应着,心里那点猜测又重了几分。
阿婆拍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起阿勇爹走得早,这孩子从小跟着她在岛上长大,吃苦受累不说,这么大年龄了,连个媳妇都没说上。哎,要是阿勇有个好歹,她死也闭不眼。
温岚依没敢多言,只劝阿婆别出门,临走的时候,温岚依留了一半袋红糖。
阿婆则给她往她兜里塞了满满的晒干的大虾。
她攥着那把虾,往村东木麻黄林子望了一眼,雾散后的海面亮得刺眼。
她想,这网已经收了,可有些线还埋在暗处,不牵出来,岛上就没有真正的天亮。
远处的海浪声渐渐大了起来,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大潮,要不是忙着走私船的事情,她可要去海边捡海鲜的。
虽说她空间里有,但白捡的东西对她来讲还是有莫大的吸引力。
温岚依到底没忍住,回营区把东西往桌角一放,跟方静说去海边透口气。方静正登记物资台账,头也没抬,只喊她别走太远。
温岚依应了一声,绕小路往西边礁滩外沿去。
今日大潮,海水漫过平日晒着的礁石,滩上冲上来不少海螺、海菜,还有些烂木板。
她一边走一边捡,眼睛却总往废盐田那面瞟。
阿婆家堂屋里那双胶鞋总在眼前,鞋帮上的青苔和新鲜泥,不是去镇上修船该沾上的。
若走村东木麻黄林,多半是要去西边礁洞,或者从废盐田绕到外滩。
她正出神,脚尖踢到半截埋在沙里的木楔。
她蹲下去一看,木楔是新钉进去的,旁边还有一圈湿绳印,像绑过船,又被潮水扯松了。
再往废盐田的泥埂上看,落潮后果然露着几行脚印,有一行下脚不稳,落地总往左斜。
温岚依心里一紧,没敢再往里走,只把位置记下,转身回营部。
半路碰见冷锋从操场那边过来,脸色不太好。
她忙把西边礁滩发现木楔、绳印和脚印的事说了。
冷锋没有责备她,只压低声音:“码头刚回话,今早没有人看见阿勇上船去镇子。”
温岚依一愣:“那他是往西边去了。”
冷锋点头:“福叔的脚印到阿勇家后墙外就没了,阿勇家后墙又通木麻黄林。这两人一前一后,只怕都还在岛上。”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又补一句:“今天大潮,外海船若还 有人接应,趁涨潮退出去最容易。傍晚前别再去海边。”温岚依抿了抿嘴,没说话,手指在兜里攥紧了阿婆塞的那把虾干。
温岚依跟着冷锋走了一段,在营区岔路口分开。
冷锋去集合人手,她回宿舍。方静见她回来,说灶上还有热粥。
她喝了半碗,心里却越来越不安,阿婆那双眼睛总在她眼前晃。
她走到窗边,海风从西边吹来,带着退潮后泥滩的腥气。
她把精神力极轻地放出去,沿着西边礁滩往木麻黄林、废盐田方向探。
今日大潮,水线比往日高出许多,把一些平时不浸水的低洼都漫了过去。
她忽然察觉一道不寻常的波纹,从废盐田外沿的浅水沟里动了一下,像有人撑着平底小船,借涨潮往西绕行。
她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在门口差点撞上冷锋。
冷锋一把拽住她:“去哪?”温岚依反手抓住他手腕:“西边,有人在动,是小船,吃水很深,正往礁群外走。”
冷锋脸色一沉,回头对两个战士一招手,几人没走大路,贴着防风林往西边抄去。
温岚依没跟太近,只把手伸进路边水洼,精神力贴着水皮跟住那点动静。
那船走得不快,船上两个人,一个划水,一个趴在船头像是观察。
快到西边礁群时,船头那人忽然停下,举起一盏蒙了黑布的灯朝外海晃了三下。
外海暗处也回了一点微光。
温岚依心里明白,这是最后一手接应。
她压低声音对冷锋说:“外海还有船等着,不能让它靠。”冷锋点头,让两个战士绕到礁群北侧,他和温岚依从南侧贴上去。
涨潮的浪拍得礁石嗡嗡响,那艘接应的小船刚要从礁石间穿过,温岚依指尖在水中一压,一道斜流从侧面打过去,船身立刻歪了,船尾那人一个没站稳栽进水里。
船上另一人慌忙去拉,反被水浪推得在船帮上撞了一下。
冷锋趁机带人冲上礁石,几束手电光同时打过去。
温岚依看见船上有个人挣扎着往岸上爬,走路一条腿使不上力,正是福叔。
另一个年轻些,被水呛得半跪在船边,不是阿勇是谁。
她心里咯噔一下,却没有收手。
水流仍旧稳稳地封着外海大船靠过来的窄道。
那艘试图接应的大船见势不对,掉头往深水走,却被早绕到北侧的战士拦住,只能缓缓停下。
温岚依站在礁石后,看着冷锋把人按在湿漉漉的礁面上。
阿勇抬头朝她这边望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温岚依别开眼,从兜里摸出阿婆塞的虾干,往海风里吹了吹,又放回口袋。
天已经半黑,大潮正涨到最高处,浪头一个接一个,像要把西边礁群吞下去。
海岛戒严了,冷锋当天晚上没有回来,温岚依则在医务室值班。
本来海岛上除了郑军医外,还有一位姓钱的军医,不过他在温岚依调任海岛前请了探亲假,一直没有回来。
前几天才知道,人家找了关系调离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她好命苦啊,温岚依打了个机灵,不行,她得打报告,再争取几个军医名额,她不想上班啊.......
温岚依把钢笔往摊开的登记本上一搁,越想越不忿。
偌大一个岛,驻着这么多兵,平日里训练磕碰、中暑晕船不断,如今还添了缉私的差事,她跟郑军医两个人连轴转,有时候半夜被拍门叫起来,天快亮才能合眼。
钱军医倒是会挑时候,探亲假一拖再拖,最后干脆找了关系调走,连人影都没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