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晃动,隔绝在两人之间,金銮脸上那一抹笑容越来越讽刺,周经允的手僵在空中,慢慢垂下,攥紧。
“自以为是。”金銮将这几个字逐一念出,笑意愈冷,“是谁在自以为是?你凭什么对我的为人处世指手画脚?”
“我告诉你,我帮谁管什么从来都不是出于好心,你以为我为什么救绿翘?当然是因为她对我有用呐。
我之所以要管花大,是这件愚不可及的丑事会害得我颜面尽失,我不去跟她通气,难道要等着她发现闹大吗?”
金銮眨了眨眼睛,神情带着故作的疑惑:“我为什么嫁给你,你不是最清楚吗,怎么到现在还对我心存幻想。”
“金銮。”周经允平静地叫出她的名字。
他垂着眼帘,脸庞在光下一片模糊,明明是最平常的语气,却将剑拔弩张的气氛压下来,空气似乎都因为他低沉的声音静止。
他的视线落在虚空,轻轻道:“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他的话语是那么笃定,好像一层细雨般打湿金銮,她突然说不出话。
“人是看不见自己的,我比你要清楚你是什么样。”
周经允语气和缓道:“花府那边你不必去了,这件事你去讲难免会不自在,我另叫人告诉她。”
说完不等金銮答应,他朝门外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金銮下意识伸手,粗麻布衣自她手边擦过,周经允绕过她快步走了。
她被留在原地,耳边珠帘敲打,扑簌簌好像下了一场大雨。
金銮站了好一会,雁绪就要上前,她一把扯住珠帘:“把这东西卸下来,吵得人烦死!”
说罢甩开手,又转身朝书案走去,翻出信纸憋着一股气写下去。
自以为是、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
他凭什么以为最了解她?这个讨人厌的家伙!
凭什么当作事情已经解决,就这样走开?
金銮草草写下一张纸,将他贬得无可再贬了,心里火气稍降:“寄去京里。”
雁绪忐忑地拿过,看又不敢看,问也不好问,金銮哪里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寄给三哥。”
这些天为了叫家中双亲放心,她写的信都是违心之言,将宁州这山穷水恶之地也说得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交心的好友现在还忙着商路的事,算下来,她竟只能跟三哥抱怨了。
雁绪听了这话,便拿着信出去。
金銮将沾满墨汁的笔放入笔洗中,眼睛瞟到一张花笺。
是前些日子祝悬黎送来的,李明扬的信。
她将笔仔细洗了三遍,挂到笔架,收回手时,那封莲花信笺已经拿在手上。
拆开,熟悉的信纸上寥寥数语。
见面时李明扬的话算多的,但是在信上他很少说闲话,通常只写邀约的日期,毕竟信纸流转他人之手,于他而言十分危险。
不过,这回信是由祝悬黎拿来的,他也放松了些,写了几句很酸的话。
‘忆娘子欲死,辗转反侧,不知娘子衣食无忧否?
争忍不相寻?怨孤衾。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幽思之苦。’
信尾一句,十月廿日见卿于邠阳驿站,盼之。
这一句可算暴露了他的狐狸尾巴,还不是要约她见面。
金銮将纸团团握在手中,面上有了些笑。
她可看得太及时了。信上约的十月廿日,不早不晚,正是今日啊。
要不要去呢?
……
青简拿着手里的东西,在门外走来走去。
从前他光想着娘子来了,府君生气就有人劝解了,可没预想到娘子会和府君吵起来!
而且,看起来府君此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生气,他拿着手里的东西就像捧着烫手山芋,兜兜转两圈,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房中,周经允无声悬腕写字,面上似乎与平日无异,但周身却散发着凉飕飕的气息。
青简走过去,被当了空气。
“府君,这是娘子要寄的信。雁绪姑娘给了娘子带的随从,门房截下来的。”
周经允动作一顿。
在宁州府这些日子,金銮的信件都是交给他来寄,但是今天这信却绕过了他。
他没说话,只是将笔放下,桌上砚台里墨水微漾,“把砚洗净。”
青简将信放在桌边,端着砚台出去了。
周经允看着那封信,房门阖上时,他毫不犹豫地拿起信封,直接撕开,倒出信件。
薄薄一张纸,尽收眼底。
他的神情忽然柔和下来,眼底透出点笑意。
她写的信里,只有他一个人,全都是他。
原本难以忍受的痛苦忽然消失了,周经允几乎想将这封信扣下不发。
但是不行,金銮知道会生气的。
他今天已经说了太多,不能再出岔子。
他翻出一张纸来,纸张放在金銮的信纸下,两张纸的纹路如出一辙。
他接着取出一方精美的砚台,慢条斯理磨了好一会墨,再拿出支狼毫笔,一笔一划,仔细抄写一遍。
只是金銮烦躁之下,字形与平常差别甚大,他尽力描摹却还有些出入。
周经允不假思索地用新信封将抄写的装进去,接着盖上信戳。
面前两封信全然看不出丝毫差别。
他打开一只木盒,里面装着许多信件,他将这一封摆到最上面。
房门忽然被敲响,周经允皱起眉,将盒子在手中盖上。
青简一向胆小怕事,顶多耍点一眼看出的小聪明,是断断不敢这时候来打搅他的。
青简在门外道:“府君,娘子要出去。”
周经允霍然起身,却攥紧手,站在原地。
他现在不能过去。
金銮有多坏,没人比他更清楚。
“她带了多少人?”
青简在外面问了问,再回话时有些迟疑:“娘子就带了雁绪。”
这不符合金銮一贯的作风,她戒备心很重,动辄要跟着四、五个护卫,只带雁绪,是要去什么不可告人的地方?
周经允握住手上冰凉的扳指,语气依然冷静:“可拿了包袱?”
“没有,娘子骑马出去的,身上没带东西。”
金銮出行外宿是一定要拿行囊的,她用不惯外面的物品,所有贴身用具必须换上自己的。
“找两个人远远跟着,别叫她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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