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在院门口站了三天。
第一天站在墙根底下，第二天蹲在墙根底下，第三天靠着墙根底下的墙坐在了地上。那根树枝拐棍搁在脚边，他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脑袋缩在领子里，看着胡同口来来往往的人。
何雨柱每天出门从他面前走过去，每天回来从他面前走进院门。不看他，不停步，不说话。
第四天早上，何雨柱推门出来的时候，墙根底下没有人了。那根树枝拐棍靠在墙上，搁得歪歪斜斜的，像是走得急。
何雨柱看了那根拐棍一眼，没有捡，骑上车走了。
那天下午，雨水来了。
她到的时候苏棠正在院子里晾衣服。雨水推门进来，苏棠看见她的脸色，把手里的衣服搁下来。
“嫂子，我哥呢？”
“厂里还没回来。你先进来坐。”
雨水走到枣树底下，在那把旧藤椅上坐下来。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绞得发白。苏棠给她倒了一碗水，搁在旁边的小桌上，没问她怎么了。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院门口有自行车铃响。何雨柱推着车进来，看见雨水坐在藤椅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星期三。”
雨水抬起头来。她的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
“哥。”
何雨柱把车支好，走过去，在她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苏棠端了一碗水过来搁在他手边，然后退到厨房去了。
“怎么了？”
雨水低着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头。
“他来找我了。”
何雨柱没有接话。
“前天来的。在街道办门口等着。我下班出来，他站在马路对面，穿着那件破棉袄，拄着那根树枝。”雨水的声音很平，但她绞着的手指头松了又紧。“我没理他，骑着车走了。”
“昨天又来了。在我们家门口。周明远出来看见他，问他是谁，他说‘我是雨水的爹’。周明远没让他进门。”
何雨柱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今天上午，他又来了。在托儿所门口。周念在里面，他在外面站着，隔着铁栅栏往里看。托儿所的老师出来问他是谁，他说‘我来看我外孙’。”
雨水的嗓子堵了一下。
“老师给我打电话，我赶过去的时候，他还在那儿站着。周念在里面玩，他就在外面站着，隔着铁栅栏。”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枣树枝丫。那些叶子开始泛黄了，再过一个月就能打枣了。
“我跟他说了。”雨水的声音低下去。“我说‘你别来了。你来看周念干什么？你认识他吗？他知道你是谁吗？’他说‘我就是看看’。我说‘你看看就行了，别再来看了’。”
“他怎么说？”
“他没说话。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雨水说到这儿，把嘴闭上了。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何雨柱看着她，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肩膀。
“你哭了？”
“没哭。”
“没哭你眼睛红什么？”
雨水的嘴唇抿得更紧了。她低下头去，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那碗水搁在小桌上，她没碰。
“哥。”
“嗯。”
“他跟我说对不起了。”
何雨柱没有接话。
“前天在街道办门口，他跟我说‘雨水，爸对不起你’。我没理他。昨天在我们家门口，他又说了，说‘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哥’。我把他关在门外了。今天在托儿所门口，他又说了。他说‘爸这辈子做错了，爸不该走’。”
雨水的嗓子哑了。她的肩膀开始抖，但她没有哭出声来。
“他说他这些年过得不好。他说白家那娘俩对他不好。他说他老了，没人管他了。他说他想回来，想看看我们。”
她说到这儿，终于没有忍住。眼泪掉下来了，砸在她绞在一起的手指头上。
“哥，我恨他。”
何雨柱看着她。
“我恨他走了。我恨他让贾张氏欺负我们。我恨他让我六岁那年冬天穿单鞋。我恨他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
她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说出来了。
“可是哥，他站在那儿，隔着铁栅栏看周念的时候，我……”
她没有说完。她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一头扎进何雨柱怀里。
何雨柱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然后坐稳了。他伸手把她接住，一只手掌贴在她后背上，另一只手搁在她后脑勺上。
雨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没有哭出声来，但何雨柱感觉到自己肩膀上那块布在一点一点变湿。
他没有说话。他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苏棠从厨房的窗户里看见了，没有出来。
过了很久。
雨水的肩膀不抖了。她松开何雨柱，坐回自己那把椅子上，用手背擦了擦脸。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泪没有再掉。
何雨柱看着她的脸。那张脸跟他记忆里那个站在院门口喊“爸”的小姑娘不一样了。那张脸大了，老了，有褶子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里面装着的东西跟小时候一样。
“雨水。”
“嗯。”
“你想让他回来吗？”
雨水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头。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你知道。”
雨水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想让他回来，但你不愿意说。”
雨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棵枣树。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那些泛黄的叶子照得透亮。
“他不能再住到这儿来。”
“我知道。”
“他也不能住到你那儿去。”
“我知道。”
何雨柱把目光从枣树上收回来，看着雨水。
“南锣鼓巷那间老屋还空着。”
“让他去那儿住吧。”何雨柱的声音很平。“那间屋是你小时候住过的。他走的时候你六岁。他现在回去，也算有个地方。”
“哥——”
“但是，”何雨柱打断了她，“咱们不管他。”
雨水把嘴闭上了。
“那间屋借给他住，吃的喝的他自己想办法。”
雨水看着何雨柱，看了很久。
“你能做到吗？”
“能。”
“那我也能。”
何雨柱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把那壶凉了的水重新烧上。苏棠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雨水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