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和医院急诊楼门口，秦淮茹几乎是拖着贾张氏跑进去的。
贾张氏的腿已经软了，整个人大半的重量都压在秦淮茹胳膊上，但她嘴里还在念叨：“没事的……肯定没事的……他就是吓唬咱们的……东旭不会有事……”
秦淮茹没有接话。她扶着她穿过大厅，冲到急诊台前面，声音喘得不成调：“护士！贾东旭！刚才从轧钢厂送过来的贾东旭！他在哪个病房！”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急诊抢救室，走廊尽头右转第三间。”
秦淮茹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转身就往走廊尽头跑。贾张氏被她拽着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但她没有停，手指攥着秦淮茹的袖子，像是怕一松手自己就会瘫在地上。
走廊尽头，抢救室的门关着，门上方的红灯还亮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易中海。
他背靠着墙，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站的位置已经出卖了他的状态——他不是靠在墙上的，他是靠着墙才能站住。
贾张氏看见易中海的那一瞬间，像是看见了最后一根浮木，猛地松开秦淮茹扑了过去，一把攥住他的胳膊：“老易！老易！东旭呢？东旭怎么样了？你跟我说实话！”
易中海的嘴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低头看着贾张氏那双枯瘦的、青筋凸起的手，没有挣开，也没有回答。
“你说啊！东旭到底怎么样了！”贾张氏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易中海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还在里面抢救……医生还没出来。”
“抢救……”贾张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要用嘴把它嚼碎了才能咽下去，“抢救是什么意思？他伤得重不重？你说话啊！”
“我不知道。”易中海的声音有些颤抖，“医生没出来，我也没问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从贾张氏脸上移开了。
现在的他有些悲哀，从之前厂里的情况来看，贾东旭不死也的残？如果贾东旭真的残了，那他之前花的那些钱、费的那些心思、当着全院的面说过的那些话……不都成了笑话吗？
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然后重新靠回墙上。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墙壁里水管的流动声。
贾张氏现在也没有办法，只能等着。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那扇门的门把手动了一下。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门内，手里还攥着一块带血的纱布，像是刚从里面走出来。
易中海第一个反应过来，两步跨到门口：“医生！怎么样了？人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一眼面前的三个人，摘下口罩，语气尽量平稳，把声音放低了一些：“命保住了。送来的时候失血过多，好在抢救及时，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贾张氏那口吊着的气终于呼了出来，整个人往后一仰，被秦淮茹扶住了：“命保住了……命保住了就好……”
但医生的下一句话还没落定，易中海先听出了异样，因为医生说的不是“已经没有大碍了”。
医生的目光在三张脸上依次停了一遍，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是他的腿……左腿，在机器里绞压的时间太长，组织已经坏死了，我们尽力了，但还是没能保住。截肢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贾张氏的声音炸开了：“你说什么？！截肢？！你再说一遍！”
她猛地松开易中海的胳膊，两步冲到医生面前，手指头几乎戳到了他脸上：“你个庸医！你凭什么锯我儿子的腿！你赔我儿子的腿！”
她的手抬起来，攥成拳头，朝医生的肩膀砸了过去：“我儿子腿没了！你赔我儿子！”
医生往后退了一步，被贾张氏那一拳砸在肩膀上，力道不大，但足以让他往旁边侧了一下。他没有躲开第二下，他只是站在那里，等贾张氏那一下落完之后才开口：“同志，你冷静一下……你儿子的腿送来的时候已经……”
“你放屁！”贾张氏的声音已经劈了，“我儿子的腿好好的！你凭什么把它锯了！”
她又要挥拳，秦淮茹从身后一把抱住了她，把她的胳膊箍在身体两侧：“妈！妈！别打了！”
贾张氏被她抱住，还在挣扎，两条腿在地上蹬着，嗓子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带着哭腔的嘶喊。
秦淮茹没有松手，他还是分的清楚状况的：“妈，别打了……打医生……东旭的腿也回不来了……”
贾张氏的挣扎慢慢停了。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力气，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靠在秦淮茹怀里，再也没有发出声音来。
易中海站在两步之外，看着贾张氏滑下去的身影，又看了看那扇已经重新关上的抢救室的门，他的腿忽然有些发软。
他靠在墙上，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腿没了。
他花了这么多年心思栽培的、当着全院的面承诺过要给他养老的贾东旭，腿没了。一个没有腿的人，别说养老了，连自己都照顾不了。
他以前觉得贾东旭再废，至少还能走路、还能干活、还能在他老了之后给他端一碗饭。可现在呢？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他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投了那么多钱，搭了那么多心思，最后换回来一个站不起来的人。
易中海的手从眼睛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那扇门里面，他今后唯一的指望，正在慢慢接受自己也同样残废的事实。
秦淮茹扶着贾张氏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贾张氏已经不挣扎了，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整个人的意识还在别处。秦淮茹在她旁边坐下，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走廊里只剩下灯管细微的嗡鸣声。
片刻后，秦淮茹低着头，声音干哑：“医生……我们能进去看看他吗？”
医生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但不要太久。他现在还没完全清醒。”
秦淮茹站起来，伸手扶了贾张氏一把：“妈，走，咱们进去看看东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