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哨的假烽火熄灭后,沉河关安静了不到一个时辰。
盐碱地上出现二十名骑兵。
他们没有举旗,马匹却都披着北境部盟常用的窄毡。骑兵没有冲城,先绕着关外那三座空粮棚走了一圈,随后点火。
火烧得很快。
棚里没有粮,只有几十只空麻袋。
何朴站在城头:“开门追。”
韩叶看着骑兵撤退的方向:“不追。”
“他们在烧我们的粮棚。”
“空棚。”
“外面的人不知道是空的。”
“所以他们想让我们出去看。”
何朴转头:“你认为这是试探?”
“他们没带攻城器械,马蹄印却绕过了南侧水闸。”
“那又怎样?”
“他们知道我们最怕什么。”
韩叶指着盐碱地上那几道车辙:“不是粮棚,是水闸。”
骑兵撤得很慢,像故意等人追。城门下的守军已经把吊桥放了一半,几名年轻军士看着韩叶,等他下令。
韩叶道:“关门。”
吊桥重新升起。
二十名骑兵回头看了一眼。
其中一人抬手,向沉河关做了个不太清楚的手势,随后带人消失在盐碱地尽头。
许缜站在城楼阴影里:“你又不追。”
“追不上。”
“你没试过。”
“我看过马蹄。”
“看马蹄能看出什么?”
“他们的马没有驮粮,后蹄却有盐霜,说明从西边来的。若真要攻沉河关,不会绕这么远。”
祝之月从楼梯上来,手里捏着一小块被烧黑的麻袋。
“麻袋是祝家的。”
许缜眉头微动。
“又是祝家?”
祝之月把麻袋翻过来:“袋口的线是祝家船厂的旧线,袋身却不是我们出的。”
韩叶问:“怎么证明?”
“麻绳用的是南方苎麻,袋布却是北境粗麻。有人拿祝家的空袋装过东西,再把它送到这里。”
许缜道:“你是在替自己辩解。”
“我是在告诉你,谁想让你这么想。”
许缜没有再问。
韩叶看着城外燃烧的空棚。
“把水闸附近的守军加一倍。”
何朴道:“那城墙上少一半人。”
“就从暂时不能作战的军户里调。”
“他们不能作战,守水闸也未必能。”
“看闸门比看城墙容易。”
何朴听懂了。他没有反驳,转身下去调人。
夜里,火终于灭了。
韩叶在空粮棚里找到一只没有点燃的信号筒。筒身已经烧黑,里面却塞着一块蜡布。
蜡布上印着一个私人印记。
不是军府印,是望原堡守将的私印。
韩叶把蜡布递给祝之月。
她看了一眼,低声道:“这东西不该在敌军手里。”
韩叶看向北方。
“所以敌军未必是来烧粮。”
“那是来送信?”
“或者来告诉我们,望原堡里有人在替他们送信。”
风从盐碱地吹来,空棚的灰烬被卷起,落在两人的鞋面上。
二十名骑兵始终没有靠近城墙。他们把马缰交到最外侧那人手里,依次下马,在灰烬中翻找了片刻,最后由一个戴白骨护腕的男人举起一只空木牌。
木牌朝向城墙,牌上没有字,只有三个凿孔。
“这是在问我们?”何朴说。
“不。”韩叶接过望远镜,“是在确认东西还在不在。”
空粮棚后有一口废井。井口被石板盖着,韩叶昨日让人检查过,里面只有死水和一具断掉的车轴。可那名骑兵一直看着废井,仿佛井下藏着的不是车轴。
何朴立刻命人下城。
城门只开了一道缝,二十名骑兵同时翻身上马。戴护腕的人向城墙射来一箭,箭尾没有羽毛,绑着一小块油布。韩叶接住后拆开,里面是一粒被火烤黑的麦子。
许缜从他手中取走麦子,在鼻端闻了闻:“混过药。”
“给马的?”
“给人的。”
韩叶回头望向城内。今日领粥的人很多,东仓也刚刚开过。如果有人把这粒麦子混进粮里,药性未必立刻发作,却足以让伤兵在夜里高热、脱水。
他让人马上封存右侧粮棚,逐碗检查已经发出的粥。百姓听说要收回粮食,立刻乱了起来,有人护住自己的碗,有人把粥倒进怀里孩子的嘴中。
韩叶站到石阶上:“不收回,只查明白。已经喝过的,登记时间和症状;没有喝的,换新锅。”
一名军士低声问:“若真有人中毒呢?”
“那就把毒从谁手里进来的,写在账上。”
城外那二十骑已经消失在盐碱地尽头。废井中的石板被撬开后,里面果然藏着一只小铁桶。桶里没有药,只有一份沉河关南闸的值守名单。
名单最后一行,被人用朱砂圈了出来。
韩叶让何朴把南闸值守名单带来,名单上的最后一人叫赵丁。赵丁昨夜还在东仓搬粮,今日却被调去南闸,调令上的签名来自已经交出的旧军印。
许缜把那张调令放到火上烤,纸面慢慢浮出一层暗字:赵丁不是值守人,是开门人。
“抓他?”何朴问。
“先找到他。”
他们在南闸下方的石缝里找到赵丁时,他已经被捆住,嘴里塞着一块浸水的布。衣服里藏着的不是钥匙,而是一张写着二十个名字的名单。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正是灰衣人。
那个人今晚当值。
敌军只来二十骑,沉河关却拉响了三道钟。守军按大敌来袭封闭东门,粮车被迫停在城外。韩叶赶到时,二十骑已经退到射程之外,只留下三匹空马和一面故意倒下的黑旗。
何朴认为这是试探,要求立即派骑兵追击。韩叶让他先看城外粮车,三十七名难民和两车伤药都被堵在门外。追击可以得到几匹马,开门则会让人和药进入。两种选择都可能被敌人利用。
祝之月走近空马,发现马鞍上有沉河关常用的麻绳,马蹄却没有北境泥。二十骑可能是本地人假扮,也可能是敌人从南面绕来。守军的注意力被黑旗吸走,真正要查的是他们从哪里取到三匹熟悉关内规制的马。
韩叶让东门只开一条窄缝,先放伤药和担架入城,粮车留下两名验货人看守。守门军士不愿,说敌人若趁缝冲入怎么办。他让弓手对准空马方向,而不是对准难民。
三匹空马被牵进来后,一个年轻守军认出其中一匹曾属于他的师父。师父已经在半年前失踪,军籍上写着战死。马鞍下藏着一张新写的调令,签名正是那名失踪的军士。
没有人知道失踪者是否活着。韩叶让调令、马和黑旗全部封存,并继续按原计划放药、验粮。那个人今晚当值,若他真在城外,说明敌军已经能借用沉河关的死者;若他已死,说明有人仍在用他的名字替自己开门。
二十骑退走后,城内却多了四名没有来处的伤兵。有人说是敌军遗下的探子,要求趁夜处置;伤兵中一人拿出北关旧军的护腕,另一人只会说南地口音。韩叶让军医按伤势治疗,同时把口音、衣物、伤口方向和被发现地点分别记录,不能用一句“可疑”替代确认。
其中一人醒来后说自己是被敌军临时征来的车夫,曾看见二十骑只为试探城门虚实。这个说法没有被直接采信,但他的车轴尺寸与城外弃车相合。沉河关因此知道敌军不是每一次靠近都准备攻城,也知道试探本身会把不相干的人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