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水闸房在沉河关南墙外。
水闸已经多年不用,闸槽里长满黑苔,石阶缝中积着发臭的水。韩叶带何朴和两名记录官过去,许缜没有跟来,只派了四名监军随员守在闸口。
他们还没进房,望原堡的传令兵先到了。
那人是被一辆运伤兵的车拉来的,左肩中箭,脸上蒙着尘土,腿上缠着一截拆下来的旗布。人醒着,却一直不说话,只在韩叶走近时伸出手。
手里是一截麻绳。
绳子打了三个结。
“望原堡还有多少日子?”韩叶问。
传令兵嗓子干裂:“第一个结,粮。第二个结,弩弦。第三个结,木料。”
“几个结能守?”
“不是几日。”他喘了一口气,“是几样东西。”
韩叶看着他。
传令兵说:“粮军报写少了。堡里真正缺的是弩弦、箭杆和修墙木料。有人把求援文书只写成缺粮。”
何朴问:“谁让你送?”
“守堡的人。”
“守将呢?”
传令兵没有答。
韩叶让人把他扶进闸房,先给水,不给酒。
许缜的随员追进来:“监军使令,未经核验的军情不得接触关署文书。”
何朴挡在门前:“他是伤兵。”
“是望原堡来的传令兵。”
“那就更该先救。”
随员看向韩叶:“韩公子,交人。”
韩叶说:“他住伤兵营。”
“监军使令——”
“我听见了。”
随员握住刀柄。
韩叶走到两人之间:“你若要带走他,先把他的姓名、伤情和你带走的时间写在这里。”
他把记录牌递过去。
随员不接。
“这是军令,不是请求。”
“那就更应该留下记录。”
随员盯了韩叶片刻,最终退开半步。
传令兵靠在闸房墙边,听见外面的争执后,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韩叶问。
“许缜在等。”
“等什么?”
“等关里乱。”
传令兵抬起眼,眼白里布满血丝:“他要证明你管不住旧部,证明你父亲留下的军镇只能靠强压。只要关里有人杀人、抢粮,沉河关就会变成叛乱据点。”
何朴的手按上刀柄。
韩叶看了他一眼,何朴才慢慢把手放下。
“你见过许缜?”韩叶问。
“见过他的令。”
“不是他本人?”
“望原堡守将见过。”
“守将说了什么?”
传令兵闭上嘴。
闸房外风吹进来,带着河泥腥味。墙角一只旧木箱被风推得动了一下,露出箱底一角油布。
韩叶走过去,将油布拉出来。
里面是几页分粮簿。
字迹不是父亲的,是父亲身边旧粮官的字。簿上记录着一支三百袋粮队的出发日期,与他在旧案柜看到的调粮令完全一致。
但出发地点不是沉河关。
是回水湾。
粮簿上写着:换装军械,北送望原;粮袋另存,待令。
“待谁的令?”何朴问。
最后一栏被人撕掉。
传令兵看见那行字,脸色忽然变了。
“当年那支粮队去了哪里?”韩叶问。
传令兵喉结滚动:“我不知道。”
“你见过它。”
“我只负责守门。”
“你见过。”
传令兵抬手按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那天进来的不是粮车。”他说,“是空车。”
韩叶盯着他。
闸房外,四名监军随员的脚步同时动了一下。
传令兵压低声音:“有人把空袋送进望原堡,想让我们以为粮还在路上。”
他说完便昏了过去。
韩叶让何朴把人抬走。
许缜的随员再次挡住去路:“人不能走。”
何朴直接撞开他。
韩叶没有制止。
他只把那几页分粮簿收进怀中。
这一回,他没有把东西留在废水闸房。
韩叶没有打开窄缝。他让人把废水闸房四周的石块全部记号,随后在缝口放了一盏灯。灯油只添半盏,火苗很低,刚好够照见地上的脚印。
当天夜里,没有人出来。
到了寅时,灯下多了一双草鞋。鞋里塞着半截铅笔和一张写坏的纸,纸上只剩四个字:望原有内应。
韩叶把草鞋拿在手里,发现鞋底缝着一小片蓝布。蓝布的纤维与两份诏令中的蓝线相同。
麻绳被韩叶摊在石阶上,一共九股,泡过水以后硬得像一截枯藤。绳结处系着一枚小铜环,铜环内侧刻着半个“望”字,剩下的一半被磨平了。
“从哪里捡到的?”韩叶问传令兵。
传令兵仍旧不说话。他伤口失血太多,嘴唇已经发白。何朴拿刀割开他肩上的布,箭头没有拔出,箭杆却被人从中间锯断过。
“谁给你的?”
那人闭着眼,手指在地上慢慢写出一个“水”字,又把字划掉,重新写成一个“门”。
韩叶看向废水闸房。闸房背面连着一条废弃的引水渠,渠底虽然干了,墙上却留着新鲜的磨痕。几块挡板被人从内侧挪动过,后面露出一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
缝里没有水,只有一股腥冷的河气。
何朴要带人进去,韩叶却把他拦住:“先封闸口。”
“救人要紧。”
“里面若真是望原送来的求援文书,闸口一动,送信的人就知道我们发现了。”
何朴盯着他:“望原堡正在等。”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知道沉河关已经乱了。”
韩叶让两名伤兵把传令兵抬进营房,又将那截麻绳收进袖中。他没有立即回城,而是沿着引水渠走了三十步,在一块被水泡黑的石头下面摸到一只铁盒。
铁盒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枚望原堡的旧印,和一张被撕去半边的粮票。粮票上写着“夜交”,交付地点却被撕掉了。
许缜的随员站在闸口:“监军使让你交出铁盒。”
韩叶看了他一眼:“许缜自己怎么说?”
随员不答。
韩叶把铁盒重新扣上:“那就告诉他,铁盒已经落水。”
说完,他把盒子递给何朴,自己先一步向关城走去。身后,水渠深处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在黑暗里碰到了石壁。
那不是风声。
是第二个送信的人,正在等他们把门打开。
第一个送信人带来望原堡的求援令,第二个送信人带来一块染血的墙砖。墙砖上刻着望原堡东墙被砸出的缝宽,旁边还有五个小凹点,代表当天已经断粮的百户数。送信人说第一封令是守将写的,第二块砖是守军自己让他带出的。
韩叶问两份消息为什么不同。送信人说守将不愿让外面知道堡内有百姓逃入,怕上级以“守军失控”换掉他。墙砖则来自城墙下的一个泥瓦匠,他说东墙若不修,下一次冲击会直接倒。
望原堡需要粮,也需要木料和石灰。沉河关的仓里只有能撑三日的粮,木料却够修一段墙。韩叶让工匠计算,若把木料换成粮,望原堡能多撑两日;若先修墙,守军可少耗一处缺口,却要把运粮时间再推迟。
祝之月提出将部分木料切成临时挡板,随粮车一起送,既不完全放弃修墙,也不把所有木料变成燃料。望原守将嫌挡板不够厚,韩叶让他把风险写在收货单上。守将沉默后签字,附注“同意先用,后补墙材”。
送信人临走时问,若望原堡守不住,谁负责。韩叶说先写出送到的粮、修过的墙和仍未完成的部分,责任才有地方落。门外雨声中,是第二个送信的人,正在等他们把门打开;他带来的不是一句求援,而是一个要求所有人都看见的缺口。
第二封信来自望原堡外的盐井。送信人没有军印,只带来一枚磨平的木牌,牌上刻着井口每日出盐数。守堡官认为没有印便不能作证,盐工却指出木牌上的刀痕与井壁刻痕相合,能对上过去十七日的产量。
韩叶把木牌与军报分开封存。军报说明守军需要多少粮,木牌说明盐井还能供出多少盐,二者不能互相替代,却可以一起说明望原堡为什么不该只等一批军粮。他让商盟把盐换成药和布,而不是先换成王府的欠条。
盐工临走时要求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回执。他说以前每次送盐,账上只有“井户若干”,出了事没有人知道是哪一口井。抄手给他写下名字,旁边注明他只负责报数、不承担运盐后的损耗。求援从一封向上伸手的信,变成了几种能落到不同人身上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