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秋来得比往年更沉一些。梧桐叶在长安街两侧铺了一地金黄,被环卫工人的扫帚拢成整齐的堆,又被穿堂风掀得七零八落。丁文华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龙井,目光落在远处那栋灰白色的太空军基地大楼上。
他放下茶杯,拿起座机,拨通了那个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文老。我是文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息。文修安的声音传过来时,带着些许的沙哑:“议长。”
“蓬笙三天后到。帝都太空军基地,由灵霄卫移交华夏太空军,龙晓华负责接收。”丁文华顿了顿,“可以去见见。”
通讯那头是一阵沉默。丁文华听到了粗重的呼吸声。最后,文修安只说了一个字:“好。”
电话挂断了。丁文华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被风吹散的梧桐叶,想起《诗经》里那句“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天下父母,谁不爱自己的孩子?可若是孩子自己走上了一条回不了头的路,做父母的又能如何?他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开始处理下一个文件。有些事,问心无愧便好。
关中平原的秋色,比帝都来得更干烈一些。渭河的水在夕阳下泛着碎金般的光,两岸的黄土塬上,柿子树挂满了红透的果子。蒙清越站在蒙家老宅的院门前,仰头望着那块黑漆匾额上秦书“蒙府”两个字,笔力沉雄,是她祖上蒙毅的手笔。她在门前站了很久,才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院子里很安静。几个旁支子弟见她进来,纷纷起身行礼。蒙清越点了点头,径直走向正堂。她的父亲蒙千祥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盘未完的棋局。老人抬起眼,看见女儿走进来,嘴角微微一沉。
“回来了?”
“回来了。”
蒙清越在父亲对面坐下。她没有绕弯子,将灵霄号上张清对她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蒙千祥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叩击着,黑白棋子被震得微微跳动。许久,他才开口:“你相信那个叫莫蕊的女人?”
“不信。”蒙清越说,“但项家信了。所以两家才会打成现在这样。”
蒙千祥沉默着。蒙清越继续说道:“霸王枪的归属,两家遵守了一千多年祖上定下的规矩。可枪丢了五年,却争来争去,最后受益的人是谁?叶家。叶敬安偷了枪,叶家在阿留申研究仿制,莫蕊在两家之间搬弄是非。爸,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和项家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别人一直在暗处看笑话?”
蒙千祥的指尖停住了。他抬起头,望着自己的女儿,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光。蒙清越站起身,对着父亲深深鞠了一躬。“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去查。我们蒙家要洗清嫌疑,就必须把这件事查到底。我有思路,我需要家里调集资源,把所有关于五年前交接仪式的档案全部翻出来。当时负责安保的每一个人,每一份值班记录,每一个时间节点,我都要过一遍。查清楚,两家坐下来谈。查不清楚,我回来领罚。”
蒙千祥看着女儿眼中那道不容置疑的光,缓缓点了点头。他把那杯凉透的普洱一口饮尽。
项家老宅坐落在淮河北岸,视野开阔。项凝微推开熟悉的院门时,听见书房里传来父亲的怒吼声和什么东西被摔碎的脆响。她在门槛外站了几秒,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项百铭正站在满地的碎瓷片中,手里还攥着半截账本。他的长子项景渊坐在角落里,脸色铁青,一言不发。项凝微走进来后,项百铭的怒容稍稍收敛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很冲:“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解决项家和蒙家的矛盾。”项凝微平静地说。
书房里忽然安静。项景渊抬起头,目光锐利地锁住了妹妹的脸。项百铭手中的半截账本缓缓放下。“蒙家必须付出代价?”
“两家从五胡乱华时开始争霸王枪,争到现在,争了快两千年。”项凝微没有接话,而是自顾自的说,声音不急不缓,“可枪是什么时候丢的?五年前。是谁偷走的?叶家。谁在两家之间散播谣言、挑拨离间?莫蕊,一个叛徒的妻子。爸,哥,我们查了五年,查到的东西,有多少是别人故意喂给我们的?”
项百铭的脸色变了。项景渊猛地站起身,他的嘴唇在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被卡在了喉咙里。他知道妹妹说的是对的。莫蕊那些滴水不漏的说辞,那些恰到好处的“线索”,那些精准无比的“偶遇”,他曾经信了,因为他愿意相信蒙太行是阴险小人。可如果,从一开始,他就被人当刀使了呢?
项百铭抬起头,望着女儿,沉默了些许。然后他把账本合上,放在桌角。“你打算怎么查?”
“从交接仪式当天,看看谁是安插在我们安保队伍里的内鬼开始。”项凝微说,“时间不等人,爸。我需要权限。”
项百铭点了点头,他没再多说什么。
而在数亿公里之外的泰坦星贸易站,一份“补偿”正被贴上封条。
泰坦星是曾经的土星普罗卫管控下的太阳系星际贸易集散地。现在,此刻,这里,胡光一道封锁令从普罗古堡发来,理由措辞含糊却语气强硬,和平使者贸易团运往星际之门建设地的物资,被以“土星联邦战略资源统筹”为名全部扣押。美其名曰,是带走岩土和贝沙的“补偿”。
海迪公主带着方舟护卫队前去交涉。她穿着和平使者贸易团的制服,站在泰坦星贸易站的谈判厅里,面对着胡光派驻此地的行政官。对方是个瘦高的普罗卫后裔,名叫科林,脸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这批物资是星际基础建设材料,属于和平使者贸易团的合法财产。”海迪将全息文件推过桌面,“土星联邦无权扣押。”
科林翻看着文件,摇了摇头。“土星联邦有权对危害本联邦利益的行为采取反制措施。贵方在岩土和贝沙的移交问题上,造成了本联邦重大文化损失。这批物资,是赔偿的一部分。”
“赔偿?”海迪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那两位土星人是自愿离开的,他们需要更先进的医疗条件。”
“请向张清先生转达我们的态度。”科林把文件推了回来,“或者,他亲自来谈。”
海迪没有再争论。她知道这种谈判不会有结果。她带着护卫队走出贸易站,望着港口中那些被贴了封条的集装箱,眼中充满怒火。
当天晚上,萧叶子在刚刚抵达土星同步轨道的和平方舟号上收到了海迪的汇报邮件。她坐在舰长室里,把那份邮件读了两遍。然后她拿起通讯器,拨通了张清的频道。忙音。
她把邮件转发过去,附了一行字:“清哥,我先去一趟泰坦星。货不能等。”
她没有等回复。
《孙子兵法·九地》有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有些人天生就懂得如何在绝境中自己凿开一条路。萧叶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舰桥。她点了陈聪儿和两名和平卫,代号“x”和“w”的年轻人。四人登上了一艘轻型联络艇,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和平方舟号,向着泰坦星的方向疾驰而去。
舷窗外,泰坦星的轮廓在暗金色的土星环背景下逐渐变大。那座悬浮着封条的贸易站,正静静地等待着它的下一批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