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向下延伸，张清走在最前方，太极棍棍尖的微光照不透前方三丈之外的黑暗。空气越来越干燥，紫雾山地面上的潮湿与闷热在这里被彻底抽离。
通道的尽头，又是一道门。这道门比之前所有门都更加庞大，整体由一块完整的黑色岩石雕琢而成，门框上刻满了交错的封印纹路。龙雨曦目光轻轻扫过那些纹路，试图解读。
“这些是形体战争的囚禁符。”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符都在说同一句话——‘永镇于此，勿启’。”
张清闭目感知了片刻。门后没有低频的机械嗡鸣，没有能量核心的震荡，只有一种几乎让人产生幻觉的寂静。
他推开石门。眼前是一个比之前那座控制室大出十倍不止的环形空间。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顶端，四壁上嵌满了巨大的、透明的圆柱形容器。那些容器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每一个都有数人环抱那么粗。容器内部，容纳着一具具形态各异的骨骼遗骸。有的骨架像蛇，盘绕成数圈；有的像鸟类，翼骨宽大如帆；有的则完全超乎想象，如同被扭曲的树枝与珊瑚的混合体，分不清首尾。
“原生形体囚室。”张清轻声说。他走到最近的一个容器前，那里面的一具骨架仿佛随时会醒来，但当他凑近去看时，才发现那些骨骼表面已经被硅化，每一根骨头的细节都像被石匠精心打磨过，泛着灰白色的、冰冷的光泽。
“它们死了多久了？”穆雨柔的声音带着一丝敬畏。
华雨桐蹲在一个控制台前，用手指拂去屏幕上的积尘。全息屏亮起，上面显示着一行行远古文字，她一边读一边翻译：“标本编号，形体战争第三阶段囚徒。收容日期，普罗星第三纪元末期。最后生命体征探测记录……约二十七亿年前。之后系统自动维护模式持续运行至能量耗尽。标本全部死亡。”
二十七亿年。张清沉默了很久。二十七亿年前，地球上还只有单细胞生物。而这里，曾经囚禁着来自整个已知宇宙的、最可怕的形体。它们被活活困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直到最后一头异形在饥饿与孤独中停止呼吸。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整个囚室。墙壁上有几道通往别处的门，其中一道门边缘的灰尘被抹去了。那些脚印又出现了，从囚室的侧门延伸出去，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
张清带着四人穿过那道侧门。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两侧的墙壁上覆盖着厚厚一层已经钙化的苔藓。通道尽头，竟然亮着灯光。那是一种柔和的、暖黄色的光。光从一扇半掩的金属门缝隙中漏出，在地面上铺开一条窄窄的光带。
张清放轻脚步，贴近那扇门。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纳米护甲的感知系统捕捉到了极细微的热源。他将太极棍缩回腕间，侧身从门缝中滑入。莫雨欣、穆雨柔、龙雨曦、华雨桐紧随其后，四人无声地散开，分别占据房间的四个角落。
房间不大，极其整洁。石制的台面上摆放着一些餐具和容器，形状质朴却打磨得光滑如玉。墙上悬挂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织物，触感像丝，却比丝更粗粝。房间中央的石桌旁，坐着两个身影。
他们背对着门，听见动静后缓缓转过身来。张清与他们的目光相遇时，终于明白了那个脚印为何是手工雕刻的痕迹，为何没有鞋底的现代纹路。因为那脚印，从来就不是鞋底踩出来的。
那两个人，赤着脚。他们的皮肤呈灰褐色，表面有着细密的、如同花岗岩般的纹理。面部的轮廓与人类相似，眼窝深陷，嘴唇薄而紧闭。但他们的手臂极为修长，手指的关节处已经硬化成石质的球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迟缓的、仿佛被时间拖拽的沉重感。其中一人的左腿已经完全被灰色晶状物覆盖，从膝盖一直到脚踝，像一棵被石化的树根。另一人的右臂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曲，指尖的皮肤已经完全被二氧化硅取代，泛着苍白的光泽。
他们的眼睛是唯一没有被石化的地方。那双眼睛清澈、深邃，没有敌意，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如同经历过亿万年的沉静与疲惫。
“远方的客人。”坐在左侧的那个身影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温润，“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外面还有人吗？”
张清走到石桌前，仔细打量着这两个人。穆雨柔站在他身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龙雨曦走到右墙边的石柜前，发现柜门上刻着一行文字，她轻声念了出来：“岩土与贝沙，土星最后的守望者。”
“我是张清。”张清拉开石凳，在桌边坐下。他注意到桌面上放着两个石制的水杯，里面盛着清澈的液体，是干净的水，“我们从土星地表来。你们是……”
“我叫岩土。”那个左腿几乎被石化的身影微微欠身，动作迟缓得如同在搬动一座山，“这是我女儿，贝沙。”他看向旁边的年轻人。贝沙的右臂几乎已经完全硬化，但她用左手做了一个轻缓的手势，像是在打招呼。她的眼睛比岩土更亮一些，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被岁月磨去的、年轻的光。
“你们是……石头人？”龙雨曦的语气里带着惊讶。
岩土点了点头。他的动作缓慢，脖子上的皮肤随着转动而出现细密的皱纹。“我们本来有很多人。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了。”他看了看张清，又看了看张清身后的四位灵霄卫，目光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怀念。
“坐下来吧。”贝沙的声音比父亲更清亮一些，但同样带着石质的沙哑，“这个故事很长。我们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跟别人讲过了。”
张清坐了下来。莫雨欣、穆雨柔、龙雨曦、华雨桐也各自拉过石凳，围坐在石桌旁。
岩土缓缓开口，他讲起了那个遥远的时代。“我们是土星的原生居民。你们可以叫我们……土星人。”
……
形体战争末期，普罗星第三纪元的人类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开始在土星建立异形监狱。他们并不知道，在这颗被金色风暴包裹的星球深处，还生活着一支从未离开过母星的古老种族。土星人。硅基生命，以草木为食。他们的寿命极其漫长，理论上可以达到万年。但在这漫长的生命周期里，硅与氧会缓慢地发生化学反应。身体逐渐被二氧化硅取代，渐渐变成化石。这个过程，类似于人类所说的渐冻症。先是从四肢开始，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大脑。意识被禁锢在石化的躯体里，永远无法挣脱。
普罗星政府后来发现了他们。那时土星的地表有百分之七十八的土地尚未被开发，他们数量稀少，却拥有普罗星人从未见过的生理结构。于是，一纸冰冷的命令从普罗星的政府中枢传到了土星：研究他们。
“那是我们族群灾难的开始。”岩土的声音微微发颤，“他们把我们囚禁在紫雾山。因为这里的独特环境可以加速我们身体的固化，我们只能在洞里，不敢逃跑。他们以此为借口，说这是‘治疗’，实际是‘控制’。”
贝沙低下头，用左手轻轻按在父亲僵硬的手指上。“他们命令我们做杂交实验。”
华雨桐的眉头紧锁：“什么杂交？”
贝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痛楚。“形体战争中战败的那些异形生命体，它们被囚禁在这里。我们被告知，只有将这些异形彼此杂交，才能研究出它们的弱点，才能确保人类的安全。异形无法对我们这些硅基人造成伤害。所以普罗星人命令我们动手，让我们负责操作那些实验装置，让我们亲手将那些异形个体接合在一起，观察它们的后代的反应，记录数据。”
“那些异形……”张清的声音很沉，“就是土囚的来源？”
岩土缓缓点头。“我们是第一批被强迫操作实验的土星人。时间太长了，长到我们已经记不清自己协助创造了多少代土囚。再后来，大约又过了两百多年，土囚们集体从实验室逃脱了，它们开始在土星上与你们那些驻守的普罗卫作战。又不知过了多少年，那些土囚的后代们已不知道，真正创造它们的人，其实是我们。它们只知道紫雾山是它们的牢笼，是它们最恐惧的地方。”
岩土的目光扫过石室。“土囚的数量越来越多，它们逐渐占领了土星的大部分区域。我们这些被奴役的土星人被普罗卫后裔遗忘在紫雾山。我们却能从观测站看到一切。但我们，因为逐渐固化，也已经无法迁移到别的地方去了。”
贝沙接过父亲的话：“紫雾山的环境可以加速我们的固化，但也可以减缓我们意识的消散。这里的特殊雾气中，有一种非常微量的元素，能延缓我们大脑被石化的进程。但如果离开洞穴，紫雾山的空气中的物质也会大大加速我们身体的氧化和固化。所以我们只能留在这里。每天沿着水帘的边缘走一走，看看瀑布之外的风景。”
张清沉默了很久，望着桌上那两杯清澈的水。那水是从地下暗河中提取的，经过层层砂岩过滤，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三十六个小时前，土星表面有一个人启动了这座基地的基因释放装置，将狼人因子注入了地表生态。那个人是谁，你们知道吗？”
岩土摇了摇头。“我们不知道。很多设备太多年没有维护，已经失效。但基因库的自动系统，最近确实被激活过。我们听到过机器的响声，但我们太虚弱了，走不了那么远。”
“我会带你们离开这里。”张清点了点头。
岩土和贝沙同时抬起头，幽深的眼睛里，映出张清那张沉静而坚定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