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一夜跌宕惊心,煎熬终是迎来些许转机。
第二日暮色垂落、残阳染遍宫墙之时,昨日落水的三位阿哥尽数转危为安。
就连素来先天体弱、脉象最虚悬的十一阿哥胤禌,高热也彻底褪去,缓缓睁开了双眼,虽依旧虚弱嗜睡、气息浅弱,却已是稳稳保住了性命,再无性命之忧。
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禵更是恢复得极快,烧退神清,只需安心静养几日,便可全然痊愈。
储秀宫西偏殿,各宫主子、轮值太医皆是松了一口高悬的大气,连日紧绷的慌乱与焦灼稍稍散去。
唯独东偏殿暖阁内,死气沉沉,不见半分生机。
满堂名贵安神驱寒的药材气息萦绕不散,炭火昼夜不熄,烘得殿内暖意融融,却暖不透床榻上那一丝寒凉。
柔则的高热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反反复复,起落无常。寒毒深侵脏腑,药石难速起效,一日之间几度气息微弱、脉象欲绝,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每每都靠太医全力施针灌药,才勉强吊住一线残喘。
暖阁正中的床榻边,胤禛已然寸步不离守了整整一日一夜。
他周身衣袍未曾更换,鬓发微乱,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猩红血丝,昔日清冷沉稳、波澜不惊的眸子,此刻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端坐于榻边,一只大手紧紧、牢牢攥着柔则微凉的手。不言不动,既不问询太医病情,也不回应外头所有的动静。
皇贵妃与平妃轻步走入殿中,值守太医立刻躬身上前,压低嗓音,将柔则高热反复、寒毒锢腑、数次气息欲绝的凶险状况细细禀报。
二人静静听着,心头沉甸甸坠满酸涩与焦灼。待太医话音落下,她们缓步走到床榻边。
锦被层层叠叠裹着身形,却掩不住那一身孱弱死寂。柔则安安静静躺着,面色青白如霜,长睫垂落毫无动静,唇瓣失尽血色,整个人脆弱得好似下一瞬便要消散在这暖融融的殿宇之中。
昨日尚且眉眼温柔、笑语嫣然的人,如今只剩一具沉沉昏睡、命悬一线的躯壳。
皇贵妃和平妃眼眶再度泛红,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愤懑。目光移向榻边枯坐的胤禛,更是满心酸涩难言。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无声长叹。千般劝慰的话语到了嘴边,终究尽数咽下。
退出暖阁,皇贵妃眉头紧蹙,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墨香,低声问询,“墨香,皇上那边可消息传来?”
墨香垂首躬身,低声回禀,“回娘娘,尚无具体消息。只是听闻,皇上已下严令,整座皇城尽数封锁,内务府、敬事房全员待命,逐一盘查御花园所有当日值守宫人、管事,分毫疏漏皆不放过。”
“封锁皇城……”皇贵妃眸光沉沉,沉吟片刻,迅速定下心计,当即沉声吩咐,“即刻传信回佟佳府,告知大伯母,让佟佳氏族人即刻动起来,暗中筛查宫中人脉,梳理御花园值守的人事脉络,务必找出人为疏漏的破绽。”
话音落,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平妃,语气微顿:“平妃妹妹,你那边……”
平妃轻轻摇头,“我额娘与母家,人脉多在盛京,宫中这里也就是给我送些东西。赫舍里氏那边,你也知道……”早知道,她当初就别那么任性,阳奉阴违一手,也不至于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皇贵妃抿紧唇角,思索片刻,目光忽然微微飘向西侧偏殿的方向,眸底闪过一丝清明。
平妃见状瞬间福至心灵,瞬间懂了她的深意,“郭络罗氏、乌雅氏与章佳氏虽非顶级满洲世族,皆是包衣出身,但几代深耕内廷,暗中人脉盘根错节,潜藏的能力绝不容小觑。如今三位阿哥皆已转危为安,性命无虞。应该也已传信回去,动了起来。”
西偏殿其中一间屋内,竹息悄无声息走到德妃身侧,微微俯下身,凑到她的耳边压低声音禀道,“娘娘,老爷已经递了话进来。乌雅家那边定然会暗中派人查探,全力配合皇上手下的人追查这桩事。”
德妃眉眼平静无波,只嗯了一声,望着床榻上再度沉沉睡去的胤禵,想到方才这孩子醒来就闹着要去找仙子四嫂,德妃抿了抿唇,喉间微微发紧,“四福晋……如何了?”
竹息一顿,定了定神回道,“回娘娘,至今还没有好转的迹象,依旧高热昏迷。”觑着德妃的脸色又补了一句,“还有,四阿哥自昨日起,水米未进,一刻不离地守在暖阁的床榻边上。”
德妃漆黑沉静的眼眸之中,飞快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片刻之后,德妃沙哑着声音吩咐,“备一份上好的老山参,送给皇贵妃。”
竹息怔了一瞬,立刻低低应道,“是,奴婢明白。”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乌拉那拉府上,觉罗氏再次从梦魇中惊坐而起,心口剧烈起伏,鬓边发丝凌乱黏在沁汗的额角。
守在帐外隔间的春兰闻声,立刻披衣起身,轻步上前,低声关切询问,“夫人,您可是魇着了?”
觉罗氏一手紧紧捂住狂跳不止的胸口,脸色惨白,眼底还残留着噩梦的惊惧,额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冷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定了许久的神,才哑声问道,“皇城全城封锁,定是宫内出了大事,老爷那边,到此刻……当真半点消息也无?”
春兰轻轻摇头,语气温稳安抚,“回夫人,前院尚未传来回信。”
闻言,觉罗氏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住胸前的衣襟,心口那股莫名的惶惶不安愈发浓重。这心慌毫无来由,从昨日皇城封禁的消息传来,便死死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她唇色微颤,喃喃自语,满是惶恐不安,“我这心,自打昨日起就七上八下,不得安宁。方才入梦,竟是梦见还是小时候的望舒在府中花园嬉闹,失足跌入池水,捞上来时气息全无、一动不动……”
抬眸望向漆黑的帐顶,满心不解与焦灼,“好好的日子,我素来安稳入眠,怎会无端做这般凶险可怖的噩梦?”
春兰连忙上前,轻轻替她顺气,柔声宽慰,“夫人莫要胡思乱想。大格格如今身在阿哥所,安稳无虞,早已不是幼时懵懂顽皮的稚童。她聪慧稳妥、行事有度,定然事事平安。”
这番话,稍稍抚平了觉罗氏心底的惊惧。
她连连点头,一遍遍自我宽慰,眼底的慌乱却未曾全然褪去,“对对对,我的望舒已经长大了,沉稳懂事。定是我年岁渐长,心思繁杂,胡乱臆想罢了。”
说罢,她缓缓躺下,合上双眼,试图再度入眠。可心口沉甸甸的慌乱与寒意,却萦绕不散。